《夏天的后座》斑斓叶

1、第四次 放学路

　　放学路上。

　　这是易驰第四次碰到这个男生，每次都是放学，在红灯下面。

　　男生穿着一中的校服，双肩包松松垮垮搭在背上，头顶翘着一撮呆毛。车骑得慢，不慌不忙滑到停止线，脚往地上一撑，等着红灯变绿。

　　易驰停在他身后，脚踩在脚踏上，身体前倾，就等灯绿。

　　周围没什么人声，只有自行车零星的铃铛声，蝉叫得闹哄哄，太阳晒在后背还发烫。

　　绿灯一亮。

　　易驰脚下猛一使劲，车子直接窜出去，从边上超了过去。

　　他往左拐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

　　那人还在慢悠悠蹬车，一点点过斑马线。

　　等易驰拐过街角，路口就看不见了。

　　隔了两天，又是放学。

　　依旧是这个路口，人流散得差不多。

　　红灯亮起，两辆自行车挨挨停停，停在了停止线前面。

　　又是那个男生。

　　这一回离得近，易驰能看清他的侧脸。人很瘦，皮肤偏白，下颌线条薄薄的。一阵微风扫过来，有一点很淡的皂角味道，转瞬就散了。

　　谁都没有说话，各自盯着红灯读秒。

　　绿灯跳开。

　　两道车轮一同往前滑出去。

　　才刚踏上斑马线，咔哒一声闷响。

　　男生脚下蹬空，车子直接失了动力。

　　这里不能停下堵着过道。他只好攥紧车把，费力推着自行车，一路推过斑马线，挪到路边的人行道上，才把车子搁下来。

　　易驰已经骑出去一段。

　　他没有加速，车速慢慢降下来，隔一会儿就回头望一眼。

　　男生摘下双肩包丢在车座上，蹲下身去拨弄链条。链条卡在齿轮夹缝，他手指很快蹭上一层黑油，来回掰了好几次，越拨越乱，怎么都挂不回去。

　　易驰往前又滑出一小截，再回头，看见他还蹲在原地。

　　他捏下刹车，调转车头往回骑，在离那人半米远的地方把车停住。

　　那人还蹲在地上。太阳还晒人，没一会儿额角就冒出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脸颊闷出一层薄红，是折腾半天热出来的。

　　易驰支稳自己的车，走上前。

　　“我看看。”

　　男生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易驰没多废话，蹲下去，伸手对准齿盘，几下就把链条挂妥当。他转了转后轮，车轮转得很顺畅。

　　男生站起来，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他笑了。

　　“谢了。”

　　“没事。”易驰回了一句，弯腰扶起自己的车，跨上去，脚一蹬，车子一下子窜出去，没一会儿就骑出去很远。

　　风扑在脸上，身后的人行道很快就远了。

　　第二天，还是那个路口。

　　红灯亮起，易驰把车停下。

　　扫了一圈，没看到他。

　　没过多久，一阵车轮声响，那人骑着车径直冲过来，稳稳停到他的身旁。

　　车筐里搁着一个薄薄的塑料袋，那个男生手伸进去，掏出一根冰棍递过来。

　　“给。谢礼。”

　　易驰愣了愣。道谢送水送饮料的都常见，拿冰棍来道谢倒是不多见，这东西还特别容易化。

　　男生耳尖微微泛热，抿着嘴角笑：“其实是我想吃冰棍了。”

　　易驰伸手接过来，包装外皮凉冰冰的。

　　信号灯还没有跳转。两个人挨着停在停止线旁边，撕开包装啃冰棍。

　　甜丝丝的凉意滑过喉咙，易驰身上的暑气消下去大半。

　　绿灯很快亮起来，两人把没吃完的冰棍拿在手里，蹬起车子往前骑出去。

　　穿过斑马线，没有立刻加速冲出去。不知不觉，两辆自行车靠到了一起。易驰平日里骑车总习惯冲在前头，今天却压着速度，车轮转得慢悠悠的。

　　两个人手里都捏着冰棍，边骑边啃，塑料包装被风吹得轻轻响。路边树影一层层扫过肩头，蝉鸣依旧吵。

　　易驰侧过脸，瞥了眼身旁人的校服，随口开口。

　　“一中的？”

　　男生咬着冰棍，点了点头。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最近转过来的？”

　　对方笑了笑，目光望向前方路面，没有看向易驰。

　　“一直在一中。大概只是，时间错开了。”

　　又往前骑出一小段，来到下一个分岔路口。

　　易驰捏了下刹车，车速慢下来：“我往左。”

　　男生也随之减速：“我往右。”

　　他把吃完的冰棍棍攥在手里，随口说了一句：“那明天见啦。”

　　易驰“嗯”了一声。

　　两辆自行车朝两个方向骑去。易驰蹬出去几米，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依旧骑得很慢，背影慢慢被路边的树影盖住。

　　第二天放学，易驰骑到路口的时候，红灯刚亮。

　　他捏下刹车，停在停止线前。

　　身后没有车轮声。

　　他盯着红灯读秒，一秒，两秒。

　　绿灯亮了。

　　他没动。

　　又等了两秒，才蹬出去。

　　骑过斑马线的时候，他往右边扫了一眼。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