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葬神》九幽十二

8、铁面教官 铁面具教官

　　铁面具教官是训练营里最神秘的人。

　　没有人见过他的脸。那张铁灰色的面具从额头覆盖到下颌，只露出两个眼洞和两个出气孔，面具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刀砍过的。他从不和学员一起吃饭，从不和其他教官闲聊，训练时话极少，下命令永远是短句，一个字都不多说。

　　学员们怕他超过怕任何人。其他教官会骂人、会打人、会用藤条抽人，但铁面具不。他惩罚人的方式很简单——加练。五公里变十公里，俯卧撑从两百变五百，匍匐前进从一百米变五百米。他不骂人，不动手，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你做，做不完就不许停，做到你趴在地上起不来为止。有学员做到吐了血，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等你爬起来继续。

　　但王尧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铁面具的训练虽然残酷，但每一个训练项目都有明确的目的，从不让学员做无意义的消耗。五公里越野练的是耐力和呼吸节奏，格斗训练教的是最有效的杀人技而非花架子，毒理课讲的是实战中会遇到的真实毒药，反侦察训练的路线和陷阱都是按照真实追杀场景布置的。他不是在折磨人，他是在把人往死里练——但练出来的人，确实能活。

　　更让王尧在意的是，铁面具的“残酷”里藏着分寸。

　　格斗训练中，有学员下死手的时候，铁面具会在恰当时机吹哨子，既让受伤的人吃到苦头，又不至于闹出人命。越野训练中有人掉队，他会让其他人先走，但自己留在后面，等到掉队的人实在走不动了，他会扔下半壶水，嘴上骂一句“废物”，然后转身就走。毒理课上，吴眼镜讲到一半被铁面具打断过一次，他只说了三个字：“讲全了。”吴眼镜的脸色变了变，然后把之前跳过的解药部分补了回来。

　　王尧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

　　第八周，训练营来了一次极限生存训练。规则很简单：所有学员只带一把砍刀和一个水壶，进入雨林深处，在没有食物、没有帐篷、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生存五天。五天后自行返回营地，迟到的、被教官抓住的、主动求救的，全部淘汰。

　　“淘汰”在这个训练营里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出发前，铁面具站在队列前，逐一扫视每个人的脸。他的目光在王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进去以后，没有人会帮你们。”铁面具说，“雨林会帮你们，也会杀你们。活下来的，就是合格的。”

　　他挥了挥手，学员们被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进入雨林。

　　王尧和陈墨、刘九一组。他们选了东南方向，那里有一条溪流，水源有保障。头两天还算顺利，陈墨设陷阱抓到了一只野鸡，王尧找到了野芭蕉和野生芋头，刘九用藤蔓和芭蕉叶搭了个能遮雨的棚子。三个人配合默契，比其他组的生存状态好得多。

　　但第三天出了意外。

　　那天下午，王尧在溪边寻找可食用的苔藓和螺类时，忽然听到上游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他在雨林里待了两个月，对这种声音已经不陌生——山洪。暴雨季的雨林，上游一场暴雨就能在十几分钟内引发山洪，水头能有两米高，所过之处卷走一切。

　　“上岸！往高处走！”王尧大喊。

　　陈墨和刘九反应极快，立刻扔掉手里的东西往坡上爬。三个人刚爬到安全位置，黄褐色的水头就咆哮着冲了下来，把他们的棚子、工具和来不及带走的野鸡卷得无影无踪。溪水在几分钟内涨了三米，浑黄的水面上漂着断木和藤蔓。

　　“操。”刘九瘫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全没了。”

　　砍刀还在——王尧一直把刀别在腰上。水壶也在，陈墨背在身上。但食物没了，火种没了，棚子没了。更要命的是，山洪把溪岸的地形全改了，他们之前做好的标记全部消失，在密不透风的雨林里，他们失去了方向。

　　“别急。”王尧蹲下来，观察周围的地形。他记得陈玄机教他的风水看地之法——“山管人丁水管财，山脊分水，谷底汇水。有山就有向，有水就有路。”

　　他爬上一棵大树，在树冠上观察了片刻。东北方向的树冠上方有一群鸟在盘旋，鸟群下方的树林比周围稀疏，说明那里有一片开阔地或者河道。西南方向的树木特别高大，树冠连成一片，那是山谷背风面的特征，谷底可能有水源。

　　“往西南走。”王尧从树上滑下来，“西南方向是山谷，谷底应该有水。我们沿着山脊走，不要下沟，山洪刚过，沟里全是泥。”

　　三个人在雨林里跋涉了一天半。没有食物，只能靠野果和草根充饥。王尧找到了几棵野生番石榴，酸涩难以下咽，但至少能填肚子。陈墨在一棵枯木里挖到了一窝白蚁，三个人生吞了，蛋白质的味道让刘九差点吐出来，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水是最大的问题。水壶里的水在第二天就喝完了，山谷里虽然有溪流，但溪水浑黄，喝了会拉肚子。王尧用衣服撕成布条，裹上木炭和细沙，做了一个简易过滤器，把溪水过滤三遍后再喝。即便如此，水还是有一股泥腥味。

　　第四天夜里，王尧开始出现脱水的症状。他的嘴唇干裂，头皮发紧，尿液变成深黄色。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持续的高温、潮湿、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再加上前几天的体力消耗，他的体能储备已经见底。

　　“你先走。”王尧靠在一棵大树上，喘着气说，“我歇一会儿再追。”

　　“少废话。”陈墨蹲下来，把水壶递给他——壶里还剩最后一口水，“喝了。”

　　“这是你的——”

　　“喝了。”

　　王尧看了陈墨一眼，接过水壶，把那口水含在嘴里润了润喉咙，没有咽下去，又吐回了水壶里。“省着点。”

　　陈墨没有推辞，把水壶收了回去。刘九缩在旁边，嘴唇也起了皮，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裤腰带又勒紧了一格。

　　林子边上忽然人影一晃，有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三个人同时警觉。陈墨的手握住了砍刀，王尧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摆出格斗的架势。但来人不是教官，也不是野兽——是铁面具。

　　他一个人，没有带其他教官，脸上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到三个人面前，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壶，扔给王尧。

　　王尧接住水壶，愣了一下。壶里有水，而且是清水。

　　“喝。”铁面具说。

　　王尧没有动。他看着铁面具，想从那双露在面具外面的眼睛里读出什么，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这是考核，”王尧说，“你给我们水，算不算违规？”

　　“我违规不违规，轮不到你管。”铁面具的声音没有起伏，“喝不喝随你。但你要是渴死在这，我少一个学员。”

　　王尧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清水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甘霖流过龟裂的土地。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陈墨和刘九。三个人轮流喝了，壶里的水少了一半。

　　铁面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也扔了过来。“吃了。明天中午之前回到营地，沿南偏东方向走，翻过两道山脊就能看到围栏。”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下就消失在树林里。

　　刘九拿着压缩饼干，愣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他……他给我们送水？”

　　陈墨看着铁面具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刘九已经撕开包装啃了起来，“他良心发现了呗。”

　　“他没有良心。”陈墨说，“他是教官，我们是学员。他给学员送水送粮，还指明路线——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王尧没有说话。他坐在地上，感受着水和食物在胃里慢慢化开，体力在一点一点恢复。他在想铁面具刚才的眼神——那双眼睛扔水壶时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自家的、还没长大的孩子。

　　这种眼神他见过。在医学院的时候，急诊科带教老师看危重病人，就是这样的眼神，咬着牙，只认一个理：你得给我活下来。

　　“他不简单。”王尧说。

　　“谁？铁面具？”刘九嚼着饼干，“他当然不简单，那身功夫就不是普通人——”

　　“不是功夫。”王尧打断他，“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落地的位置有讲究。他踩的每一步都在树根和硬地上，避开了枯叶和软泥，这是反追踪的步法。还有他的手——”

　　“他的手怎么了？”

　　“他递水壶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虎口有一层老茧，位置和普通人不一样。”王尧回忆着，“普通人握刀握枪，老茧在掌心和指根。他的老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节——那是长期持针磨出来的。”

　　陈墨和刘九同时看向他。

　　“你是说，铁面具也会用针？”陈墨问。

　　“不确定。”王尧摇了摇头，“但他的手不像纯粹玩枪的人。”

　　他没有把另一个推测说出来——铁面具有可能和陈玄机有关系。持针的手、反追踪的步法、训练时暗藏的分寸、在极限生存中暗中给学员送水指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王尧还看不清楚。

　　“别想了。”陈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明天还要赶路。先睡。”

　　三个人轮流守夜。王尧值后半夜，他靠在树干上，听着雨林里的虫鸣和远处不知名的兽吼，手里攥着铁面具给的水壶。水壶是军绿色的铝制壶身，壶底刻着两个小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他凑到月光下仔细辨认——刻的是“陈”字。

　　陈。陈玄机的陈。

　　王尧捏着水壶的手一紧，指腹在那行歪字上慢慢摩挲。他把水壶翻过来，壶身侧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用刀尖后来刻上去的，歪歪扭扭：“持针之手，不可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了树冠后面，树林里重新陷入黑暗。

　　第二天中午，他们按照铁面具指的方向翻过两道山脊，果然看到了营地的铁丝网。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到终点，铁面具站在门口，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用时四天十九小时。”他说，“全部存活。去伙房领饭。”

　　他的目光在王尧手中的水壶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王尧注意到，铁面具腰间的水壶已经换了一个新的。

　　王尧把水壶收好，没有还。他跟着陈墨和刘九往伙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铁面具还站在原地，面具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捏一根看不见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