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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冰场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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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场顶棚的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沈浛正把冰刀最后一道弧线收进《天方夜谭》的终章。
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他单足点冰,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冰面上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冰屑飞溅的瞬间,他听见了掌声——先是零星的几下,然后像潮水一样从观众席四面涌来。
他保持着谢幕的姿势,右腿向后舒展,手臂在身侧展开,像一只停驻在冰面上的鹤。聚光灯的热度烤在他裸露的肩颈上,他能感觉到汗珠正沿着脊柱往下滑,黏住了那层薄薄的比赛服面料。十七岁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灼热,习惯了在冰上被几千双眼睛同时注视。
“沈浛!沈浛!”
观众席上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混在掌声里,模模糊糊的。他直起身,冰刀在冰面上轻轻一转,转向裁判席的方向微微颔首。裁判席后面的电子屏幕上,分数已经跳出来了——技术分112.43,节目内容分78.21,总分190.64。
新的世界纪录。
他听见解说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连串压低了声音的惊叹。沈浛垂下眼睛,睫毛在聚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滑向场边,冰刀在冰面上留下两道平行的白痕,像是谁用刀尖在夜色里划开的伤口。
“沈浛选手,恭喜你刷新了短节目的世界纪录!”混合采访区的话筒像长枪短炮一样伸过来,最前面那个女记者声音都在抖,“这是你本赛季第一次突破190分大关,现在心情怎么样?”
沈浛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刀套,弯下腰,动作不紧不慢地给冰刀套上保护套。他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因为常年握冰而带着一层薄茧。
“嗯,稳定发挥”他说。
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旁边一个男记者赶紧接话:“刚刚最后一个联合旋转,你临时改了编舞的收尾动作,是赛前就决定的吗?”
沈浛直起身,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他看了男记者一眼,眼神淡淡的,却让那个记者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临时改的。”他说,“原来那个收尾太普通。”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大赛上临时改动作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几个记者面面相觑,还想再问,沈浛已经转身往更衣室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很直,肩胛骨在薄薄的比赛服下面微微凸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沈浛!”又有人喊他。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手指修长,指尖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汗意。那个动作既像是道别,又像是拒绝,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其他选手还在等分数。沈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冰场的喧闹被隔在门外,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他慢慢滑坐到长椅上,伸手解开冰鞋的鞋带。
鞋带松开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他皱了皱眉,把冰鞋脱下来,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地板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妈妈发来一句“看了直播,很棒”,时间是十分钟前。爸爸没有消息。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包里。
沈浛的父母只会关心他的成绩
更衣室的门被敲响:“沈浛?颁奖仪式还有十五分钟。”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柜门。柜子里挂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是他自己带来的,他把外套取下来,手指在袖口处停了一下——那里绣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赛时绣上去的,阿拉伯数字“17”,他的幸运数字。那时他才15岁。
他穿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都遮住了大半。镜子里的少年面容冷淡,嘴唇因为刚运动完而带着一点血色,除此之外整张脸都缺乏温度。他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动作随意,却恰好让几缕头发垂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双眼睛更深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世锦赛冠军。十七岁,第一次参加世锦赛,短节目和自由滑都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
——颁奖仪式结束后是表演滑,他换了那套著名的《天方夜谭》考斯滕,酒红色的面料上缀着细密的金线,在冰场的灯光下像流动的火焰。他滑到冰场中央,摆好开场姿势,然后音乐响起来。
这一次他滑得很放松,比比赛时更放得开。每一个跳跃都稳稳落冰,旋转时手臂舒展得像要拥抱整个冰场。观众席上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沈浛,冰上王子”。他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表演滑结束,他照例绕场一周向观众致意。冰迷们往冰面上扔毛绒玩具和花束,有一只小熊正好落在他脚下。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只浅棕色的泰迪熊,脖子上系着一条小小的中国国旗围巾。他捏了捏小熊的耳朵,然后把它抱在怀里。
回到更衣室,他把小熊放在长椅上,开始收拾东西。冰鞋、护具、换洗衣物、手机充电器,一件件往包里塞。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说有几个品牌想谈代言,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他简短的回了几个字:“下周三。有空。”
收拾完东西,他背着包往外走。走廊里碰到几个志愿者,认出他来,激动地小声尖叫。他朝她们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出口处围着一群等签名的冰迷,他停下来签了几个,然后礼貌地说:“谢谢你们的喜欢,下次再见”
,随后微微鞠躬
冰迷们主动让开了路。他走出体育馆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是他家的司机老陈在等。
“少爷。”老陈下车给他开门。
“陈叔,说了不用叫我少爷。”沈浛上了车,把包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习惯了。今天要会庄园吗”
沈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了,回我自己的那套公寓。”
“好的。”
车子启动,汇入夜间的车流。沈浛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橙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那是他四岁时第一次上冰的照片,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妈妈织的毛线帽,站在冰场边上,一脸严肃地看着镜头。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成年人的手,牵着他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子拐了个弯,公寓楼已经能看见了,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盏灯是他走之前留的,他习惯回家时屋里亮着灯,哪怕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