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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二天沈枯到得比平时早。

      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趴在桌上补觉的,蹲在讲台边抄作业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斜斜照在地砖上,拖出一条一条的白。他走到靠窗的座位,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目光越过桌沿,落到斜后方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椅子空着。桌面很干净,昨天阮知用过的那支笔,连同笔帽,还整整齐齐摆在右上角。

      沈枯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翻开英语书,低头背单词。背了半页,抬头看一眼门口;又背了半页,再抬头看一眼。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有多频繁,直到第三回抬头的时候,门口正好有人进来,不是阮知,是江屹。

      江屹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动静大得像扔石头,然后一屁股坐到最后一排,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着的肉包,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跟旁边人讲话。看见沈枯的时候他还挺意外,隔着大半个教室喊了一嗓子,嘴里还含着东西。

      “哟,沈枯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沈枯没理他,低头继续背书。

      江屹也不在意,吸溜着把包子吃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后排绕过来,把自己的椅子往沈枯对面一拖,坐下,胳膊肘支在沈枯桌面上,一副要聊天的架势。

      “问你件事。”江屹压着声音,其实一点也不低,“那个转学生,你熟不熟。”

      沈枯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熟。”

      “不熟?”江屹挑眉,“昨天他说你们挺熟的,全班都听见了。”

      “那是他说的。”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江屹不依不饶,“你们以前是不是一个学校的,还是小时候住一片儿?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你这人跟谁都不热络,认识一年了跟我说的话还没超过十句。”

      沈枯把书翻过一页,声音很平:“我不知道。可能他认错人了。”

      江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行吧,你这么说我就信。不过我先提醒你一句,待会儿别说我没告诉你。”他凑近点,“昨天晚上班级群里有人在聊这事了。”

      “……聊什么。”

      “你说聊什么,当然是聊他。”江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点开一个聊天界面,屏幕往沈枯面前一递,“自己看。”

      沈枯本来不想看,可余光扫过去的时候,看见屏幕上那句“听说是从城北那边转过来的”,还是停住了。

      群里的消息滚得很快,没有一个完整的话题,零散地飘在各种作业照片和废话中间。

      “新来的那位叫什么来着,阮知?”
      “真假的,这名字挺好听。”
      “你们不觉得他长得好看吗,白白净净的。”
      “好看有什么用,人家跟沈枯那张桌子坐一块,你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沈枯也太闷了,一天到晚不说话。”
      “打住,别这么说人家。”
      “我听说他家里条件不太好,好像是跟奶奶住。”
      “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扒到这个头上来了。”
      “我就说个事实,没别的意思。”

      沈枯看到那句“跟奶奶住”的时候,脸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种东西挡不住,班里总有人喜欢打听,总有人喜欢把别人的事当谈资。可那是他的事,被放进群里被人一条一条地议论,还是让他嗓子眼发紧,像吞了一口砂。

      江屹把手机收回去,也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

      “就这些,乱七八糟的,别往心里去。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难受,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瞎讲。”

      “嗯。”沈枯应了一声。

      “还有啊。”江屹犹豫了一下,“后面有人问他怎么突然转过来了,说是他家里出了点事儿,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你要是跟他坐一起,能不问就别问,那种事情挺私人的。”

      沈枯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江屹站起来把椅子拖回去,走到一半又回头,拍了下沈枯的桌子边。

      “哎,我说真的,你要是跟他处得来,也挺好。你这人需要有人跟你说说话,别一天到晚阴沉沉的。”

      这话要是别人说,沈枯会当作挖苦,可从江屹嘴里出来,虽然糙,倒是有几分真心。他抬头看了江屹一眼,没接话。

      教室里的位置一点一点坐满,读书声从四面八方起来,嗡嗡的,像一群蜂。沈枯翻着英语书,心里却又飘远了,刚才群里那些话和江屹的话混在一块,在他脑子里转。

      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样的事,可以让一个人换一座城、换一所学校,安安静静地坐到这间教室里来。

      七点二十,教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阮知今天穿了件深灰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肩上背着书包,走进来的步子不快,进门时下意识地往靠窗的座位看了一眼,正好和沈枯的目光撞上。

      只撞了那么一下。

      阮知朝他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算作打招呼。沈枯也点了下头,很快把视线挪回书页上,手心却莫名地热起来。

      阮知走到斜后方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课本、练习册、笔袋,摆放的方式和昨天一样,不紧不慢。

      早读开始,语文老师从门外走进来,站在讲台上让全班读课文。沈枯和大家一起念,声音很低,混在几十个人的人声里,几乎听不出来。念到第二段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翻书声,接着是一声特别轻的咳嗽。

      沈枯的余光不由自主往后撇了一下。

      阮知的桌上摆着一瓶水,瓶盖开着,好像刚刚喝过。他低头念书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耳和脖颈上,那里有一点淡淡的褐色,像一块擦了很久还是没有褪掉的旧痕。

      沈枯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见过。

      不是在这间教室里见过,是在某个更早的时候。模糊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抓不住的画面里,有同样的一小块褐色。那是什么,怎么弄的,什么时候弄的,他一个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堵在胸口的感觉先一步来了,闷闷的,发酸。

      他赶紧把眼睛收回来,盯着书页上的英文单词,一行看完,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早读结束,语文老师宣布今天课上要默写,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江屹在后面喊了一声“完了”,喊得特别真诚。

      第一节课默写,第二节课数学,第三节课英语。

      三节课沈枯就没听进去多少。默写的时候他写到一半停了笔,脑子里想的全是早上看见的那点褐色,想阮知是不是摔过,是不是被人推过,还是受过什么伤。他又想起群里那条“家里出了点事”,自己都觉得这联想来得太顺,太不像话。

      数学课上讲解一道大题,老师让同学上黑板做,点到阮知的名字。

      阮知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写了半行,写得很快,字迹很清楚。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粉笔断了,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黑板上那半行最后的数字写出来,全班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对”。老师也点了下头,让他回座位。

      阮知走回来的时候,从沈枯桌边经过,脚步慢了半秒。

      沈枯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腕,校服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那道印痕更清楚。

      “你手怎么了。”沈枯听见自己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小片地方足够听清。阮知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腕,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以前弄的。”他说得很轻松,“不小心刮的。”

      说完就回自己座位了。

      沈枯握着笔,半天没有动。他知道那句话里有点东西没说出口,可他也说不清自己凭什么这么认定。

      课间,教室里又热闹起来,前后左右都在讲话。沈枯的存在感很低,低着头做题,谁也不会特意过来。阮知那边就不一样,才来了一天多,就已经有人围着问东问西,问他原来学校怎么样,问他会打什么球,问他家搬过来住哪儿。

      沈枯听得很清楚,阮知回答得很疏,客气,不冷也不热。问到“家里”的时候,他把话题带过去了,说这边天气凉得快。

      沈枯低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地划过。

      第四节课下课就是午饭时间。楼梯口人流挤成一片,端着餐盘往上冲的,拉着别人胳膊抢前面的,到处都是肩膀和后背。沈枯一般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下楼,这样可以避开人群。

      今天他也是这样,慢一步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阮知在走廊尽头站着,好像在等人。看见他,阮知走过来。

      “一起吃饭?”

      食堂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他们端着餐盘找位置,阮知往角落走,找了个靠窗的长桌坐下。沈枯在他对面坐下,把盘子放好。

      “刚才怎么不过来挤。”阮知边把汤勺摆正边问。

      “人多。”

      “嗯。”阮知笑了笑,“我也不喜欢。”

      沈枯扒了一口饭,抬眼看对面。阮知吃饭很安静,不讲话,也不快,汤喝完了会把碗挪到一边。这些细小的动作看着眼熟,熟悉到让沈枯有点心慌。

      “你家里……”他本来没打算问,可话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了,跑到一半就卡住,不知道怎么接。

      阮知抬起眼睛看他一秒,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回避。

      “你想问我住哪儿?”

      “不是。”沈枯把筷子放下,“我是想问,你一个人在这边?”

      阮知沉默了一会儿,勺子抵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奶奶在这边。”他说,“爸妈不在。”

      这一句说得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在里面,可沈枯听完心里沉了一下。

      “那你以前。”沈枯斟酌着,“也是跟奶奶一起?”

      阮知抬头看他,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沈枯以为自己问错了,正要收回这句话,阮知开口了。

      “以前不是。”他说,“以前是别人带我。”

      沈枯的手指扣住了筷子。

      “谁带你。”

      “你猜不到也没关系。”阮知把碗往前推了推,语气还是那么平,“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

      食堂里有人大声笑着,不锈钢餐盘磕在桌面上,叮叮当当,一波盖过一波。沈枯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下“不是好地方”这五个字,一遍一遍地响。

      “你为什么转过来。”他问。

      “因为在这边有事要办。”阮知说完,又补了一句,“也因为想见一个人。”

      沈枯抬头,正撞在阮知的视线里。

      那一刻他几乎能确定那句话的意思,可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一句解释、一句追问都说不出来。他要是问错了,那些碎片就会变成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那他这一年多攒下的所有自持都会塌掉。

      “吃饭吧。”阮知先低下头,“汤要凉了。”

      沈枯把汤端起来,喝了两口,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下午有两节连堂的物理,讲实验。老师把全班的座位重新排了个临时组合,让四个人一组,说要演示。排座位的名单贴在讲台边,沈枯扫了一遍,看到自己名字后面跟着阮知,后面还有江屹和另一个男生。

      江屹一看就乐了:“成,我这组有救了。”

      沈枯没说话,把课本挪到桌子中间。

      实验器材摆上来,两个弹簧秤,一根细线,几个砝码。沈枯平时不爱动手,遇事宁可一个人闷着看,今天也一样,站在旁边看着阮知和江屹摆弄。

      “挂这儿,往这边拉。”江屹指挥。

      “再往左一点,读数才准。”阮知调整弹簧秤的角度,一只手扶着器材,另一只手去拉线,拉的时候手背绷起来,那道痕又露出来了。

      “你手怎么了。”江屹也看见了,问得直接,“摔的?”

      “以前弄的。”阮知还是那句,“不小心刮的。”

      江屹“哦”了一声,没再追着问,低头去看刻度。沈枯站在旁边,握着笔的手不知不觉攥得发白,指尖硌着笔杆,硌出几道印子。

      他知道不是刮的。

      这种判断从哪儿来的,他说不清,可它就是那么确定地摆在那儿。他见过类似的痕,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一个人手腕上也有这么一道,然后那个人还在笑,说没关系,不疼。

      那句话的声音,他居然记得。只是一个声音,没有脸,没有场景。

      实验做完,老师让各组把数据抄上去。江屹主动去交,剩下沈枯和阮知在桌前收器材。

      “你刚刚一直在看我手。”阮知说,声音不高,“是不是在看这个。”

      他把手腕伸过来,就那样搁在桌面上面,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那道痕其实不大,三五厘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边缘不太平,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枯盯着它,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这个是……”他喉咙干得很,说半句就停。

      “是我自己弄的。”阮知把手收回去,很平静,“那会儿太难受了,想用疼把自己拉回来。”

      沈枯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拾起最后那点字句想要拼起来,可脑子里只有一层一层往外翻的画面,全都是模糊的。狭小的房间,靠墙的一张旧沙发,沙发上蹲着的两个小孩,一个在哭,一个捂着另一个的嘴,不让出声。

      那间屋子的门板后面,有人在骂人,骂得很难听,间或传来什么被摔碎的声音。

      沈枯的手撑在桌沿上,力气一空,整个人晃了一下。

      “沈枯。”阮知立刻站起来,声音低,急,“看着我。”

      沈枯抬头看他,眼里全是乱的。

      “是不是又头疼。”

      “不是头疼。”沈枯的声音都是抖的,“我刚才好像看见了……我在一个屋子里,有沙发,有人在外面。”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憋得厉害,喘得急,肩膀一抽一抽。

      阮知的手落在他后心上,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掌心有温度。

      “慢一点呼吸。”他说,“跟着我。”

      沈枯咬着牙,勉强跟着把自己那口气吸进去,再吐出来,来来回回好几次,胸腔里横冲直撞的东西才慢慢听话。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片。

      “那个时候。”他声音很哑,“是不是你也在这。”

      阮知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沈枯,眼底里有一层沈枯看不明白的东西,像疼,也像犹豫,最后落成一声很轻的叹气。

      “是。”

      沈枯听到这个字,眼眶里的热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别开脸,抬手把眼睛抹了一下,抹得很快,生怕被人看见。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声音硬得像在生气,其实是把那股抖硬压下去。

      “我怕你不信。”阮知说,“也怕你硬去想。你一强着去挖,头就会疼。”

      “我不怕疼。”

      “我怕。”阮知说。

      沈枯转过脸看着他。

      “我找了很多年。”阮知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记着你,什么都记着。后来我到这边,看见你在这所学校,我就转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阮知摇头,“我挨个找。找了三年。”

      沈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出来。他站在那里,撑着一张桌沿,身后是教室的喧闹,面前是阮知的脸。那些压在他身上十几年的东西,从来没被人这样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过。

      下课铃响了。

      像一扇门被推开,教室里的座位嘈杂起来,走廊里脚步声涌出来,把这一小片地方的空间全部压满了。江屹从讲台那边走过来,边走边喊:“你们俩站着干嘛,器材还没收?”

      沈枯直起身,把器材搬进箱子。

      他的动作有点乱,弹簧秤差点从手里滑下来,阮知伸手扶了一下。

      “我拿。”阮知说。

      沈枯让开了,退半步,手臂垂在身侧。

      放学以后,他们没有像昨天那样在校门口等,是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的,中间一前一后跟着半米的距离。

      路上人很多,学生吞吞吐吐地绕到各个小店门口,卖奶茶的、卖炸串的、卖文具的,热气腾腾地往外滚。沈枯平时走这条路走的次数不计其数,从来没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值得说的,今天他却觉得什么都看得见。风把未关紧的店门吹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道声“欢迎光临”传出来,含混不清。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穿过人群,被大人一把拉住后座。

      “那就是那只屋吧。”沈枯忽然说。

      阮知偏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的那只。”沈枯喉咙动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头没尾,“我脑子里那只。”

      “你今天看见了什么。”

      沈枯把脚步放慢,想了想,从头说:“很小的一间房。墙皮掉了一大块,颜色是黄的。顶上吊着一只灯泡,垂得很低。靠墙有一张沙发,灰色,很旧了,坐上去会塌。晚上我们在沙发上,那扇门后头有人在骂人,骂得挺脏的。我当时是……我先哭了。”他顿了一下,“你捂住我嘴。”

      阮知听着,没有插话。

      “然后你摸我后背。”沈枯说,“就像今天那样,一上一下的。”

      他讲完了,自己先沉默下来。

      阮知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记得的比我想的多。”

      “别的仍然想不起来。”沈枯说,“还想再往前看一点,脑子里就糊了。”

      “别去硬往前。”阮知的声音轻,“能想起多少算多少,我不着急。”

      “我着急。”沈枯说。

      阮知没说话。风从街口横过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贴在身上。

      又走了一段,走到昨天分开的那个岔路口,两个人都停了。

      “你先回去。”阮知说,站在路口那边。

      沈枯看了他一眼,想问明天是不是还在,想说今天这半天好像把自己整个人都翻过来了一遍,喉咙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听自己应了一声。

      “嗯。”

      “回去早点睡。”阮知补了一句,像是在叮嘱什么,“别再一个人硬挖那些东西了。”

      沈枯回到家里,奶奶已经把菜摆上了桌子,一个炒青菜,一个烧豆腐,两碗米饭。

      “今天回来得晚。”奶奶在桌边坐下,给他把饭推过来,“学校有事?”

      “老师讲物理,留得慢。”

      奶奶“嗯”了一声,替他夹菜,也不再问了。她早不问这些,从沈枯还很小的那会儿就不问了。她怕问出话来。

      沈枯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把饭吃完,收拾了碗筷,跟奶奶说了早睡,回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两三张泛旧的奖状贴着,是他初中的。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笔记本,他没动。

      他坐到床上,背靠墙,抱着膝盖,闭眼前那句“找一个三年”还停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玻璃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凝结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翻出班级群。

      群里已经安静了,只有零星两个人复习打卡。他往上翻,翻到上午那一片关于阮知的闲话,一条一条看完。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退出了群,打开黑板上的教材清单,把明天的课目看了一遍,才放下手机。

      睡前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可越是这样,脑子里越乱。翻来覆去半个多钟头,他终于睡着了。

      夜里梦到了那个房间。

      梦里的他蜷在沙发角落里,有人在外面踹门。旁边的位置有个小个子,背靠着墙,把他往自己怀里按,手放在他的后心,一上一下地拍,嘴里一遍遍说着“别哭,别出声”,说到最后自己声音也抖了。

      沈枯梦到那里的情形,胸口疼得醒了一次,摸到枕头湿了一片,才又睡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枕边的手机有一条新消息,不是班级群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一行:

      “沈枯,听说你回你奶奶那边读高中了。周末过来一趟,你叔有话跟你说。”

      沈枯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一点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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