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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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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没散尽的燥热,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割出一块块长短不齐的光斑。
高二(七)班闹哄哄的。
刚开学第一周,大家还没从假期的松弛里收回来,前后桌凑在一起聊天、传小纸条,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只有沈枯那一块,安静得像被单独隔出来。
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脊背没有绷得很直,微微靠着椅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桌角那道很浅的刻痕。
那道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很浅,几乎快要被时间磨平。可沈枯每次坐下,指尖总会精准落到那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喂,沈枯,发什么呆呢。”
同桌用笔杆轻轻戳了戳他胳膊,“听说今天要来个转学生,班主任刚才在办公室跟年级组念叨半天了,长得好像还挺好看。”
沈枯睫毛动了一下,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嗯。”
他对转学生没兴趣。
这两年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不主动凑热闹,很少和谁深交,安安静静待在自己那一小块地方。在班里不算透明,但也绝不扎眼。不少同学对他的印象就是:话少,性子冷,总是在走神。
有人私下说他孤僻,也有人说他就是不爱搭理人。
沈枯听见了,也无所谓。
有些东西像是埋在心底很深的地方,平时安安静静躺着,不疼,可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闷。他记不全完整的画面,只有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碎片:夏天,走廊,还有一个人的背影。
可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
不是完全没有尝试过。
夜里躺到床上,他闭着眼使劲回忆,脑袋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轮廓,最后只剩下一阵空荡荡的疲惫。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那些碎片根本不是真实发生过,只是他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幻觉。
“叮铃——”
预备铃响了。
喧闹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聊天的人纷纷坐回座位,笔和书本被拿出来,纸张哗啦作响。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全班的视线几乎一瞬间,全都落了过去。
少年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校服穿得干净妥帖,头发软软的,皮肤很白。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气质温和,看着很好相处。
“安静。”班主任敲了敲讲台,“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阮知。以后就在我们班上课,大家多照顾。”
阮知往前半步,抬起眼,声音清清淡淡:“大家好,我叫阮知。”
简简单单六个字。
就在这个声音落进耳朵的那一秒。
沈枯的心脏猛地顿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撞在了胸口。
不是剧痛,是钝钝的,沉沉的,顺着血管慢慢蔓延开来。指尖控制不住地收紧,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熟悉。
太熟悉了。
可他依旧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脑子里那些散碎的画面突然躁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晃得厉害。走廊、风、落在栏杆上的阳光,还有一个和眼前重叠的背影,可脸还是糊的,像被一层水雾挡住。
沈枯死死盯着讲台那边,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阮知似乎感觉到了这道视线,微微侧过头。
视线对上。
四目相撞的瞬间,阮知愣了愣。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就好像……他早就见过沈枯。可也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秒,他便轻轻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班主任。
“阮知,就坐那边吧,沈枯旁边那个空位。”班主任指了指方向,“刚好还有一个位置。”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小声惊叹。
那个位置,自从上学期原来的同学搬走之后,就一直空着。很多人都想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谁也没真的搬过来。
阮知点点头:“好。”
他拎起包,沿着过道慢慢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鞋底蹭过地板,一下,又一下。
沈枯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跳得有点乱。他明明想移开眼睛,却怎么也做不到,就那样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旁边。
椅子被轻轻拉开。
阮知坐下,把书包放到桌肚,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从容自然,仿佛在这里已经坐过千百次。
他没有主动搭话,只是把书本摆好,然后看向黑板。
距离很近。
沈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洗衣液味道。
那种味道,也很熟悉。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子里打转:我认识他吗?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住?
一大堆问题堆上来,却没有一个答案。
“喂。”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沈枯猛地回神,转头。
阮知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黑板上,只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问:“这节课,上什么?”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和一个认识很久的熟人随口问话,不带半点初见的生疏。
沈枯喉咙有点发紧,顿了两秒,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数学。”
“嗯,谢谢。”阮知应了一声。
就没再说话了。
整节课,沈枯几乎没有听进去多少。
老师在讲台上讲定义,写例题,粉笔落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周围偶尔传来翻书、记笔记的沙沙声,可他大部分注意力,都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
阮知听课很认真,脊背端正,笔尖会在书上轻轻划重点,偶尔会微微蹙一下眉,像是遇到难懂的地方。
有那么几次,阮知低头的时候,沈枯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几乎看不见的旧印子。
看到那个印记的时候,一阵莫名的酸涩,猝不及防攥住了他。
又一段模糊的碎片闪过去。
也是夏天,有人坐在他身边,手腕就搁在桌面上,风卷起那人的袖口。
可下一秒,画面又碎掉了。
沈枯闭了闭眼,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别再想了。
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
也许只是巧合,只是他最近精神太差,总在胡思乱想。世界上长得像、气味像、给人的感觉像的人本就很多,不一定代表他们以前认识。
他不断这样说服自己。
下课铃终于响起。
老师收好教案离开,班里又重新热闹起来。几个胆子大的同学立刻围到前面,想去和新转来的阮知搭话,问他以前在哪上学,喜不喜欢这里。
阮知礼貌地回应,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得体,不会让人尴尬。
沈枯没有凑过去。
他趴在桌子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眼睛却透过胳膊和桌面的缝隙,悄悄望着那边。
有人开玩笑:“阮知,你跟沈枯坐一起会不会闷啊,他平时几乎不说话的。”
听到自己名字,沈枯的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阮知顿了顿,视线不经意扫过趴在桌上、只露出一点黑发的沈枯,轻轻笑了声:
“不会。”
“我觉得,我们应该挺熟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落进沈枯耳朵里。
沈枯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
可阮知已经转回去应付别的同学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
沈枯盯着他的侧影,心口那片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不知道阮知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记得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些被他遗失在过去里的记忆,是不是就藏在这个刚刚坐到他身边的少年身上。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落一片,慢悠悠地,擦过玻璃,飘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