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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那天本来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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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沈知序说想吃红烧肉,江妄就跟着来了,说要蹭饭。沈母那天心情似乎不错,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给江妄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她说,"太瘦了。"
江妄受宠若惊,差点把筷子掉了。沈知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意思是"别得意忘形"。
饭后,江妄去沈知序房间写作业,沈母在客厅收拾碗筷。一切都正常得让人不安。
江妄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那本速写本。速写本被沈知序粘好了,但裂痕还在,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他翻开,想给沈知序看新画的一页——画的是沈知序在江边哭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你看这个——"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沈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看见江妄手里的速写本,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江妄下意识把本子合上。
"没什么,就随便画的。"
沈母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伸手:"给我看看。"
江妄没动。
沈知序从书桌前站起来:"妈,你别——"
"给我。"沈母的声音冷下来。
江妄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过去。他以为沈母会翻一翻,说一句"画得还行",然后放下。
但他错了。
沈母翻开第一页。
画的是江妄翻墙的样子,校服外套飞起来,像一只笨拙的鸟。
第二页,江妄在食堂抢糖醋排骨,嘴角沾着酱汁,笑得没心没肺。
第三页,江妄在操场上大笑,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刺眼。
第四页,江妄蹲在江边,背影单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第五页,江妄在礼堂后台烧纸条,火光映着他的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第六页,江妄在堤坝上睡着了,头靠在沈知序肩上,眉头终于舒展开。
每一页都是江妄。
每一页都是沈知序偷偷画的。
沈母翻得很慢,一页一页,脸色越来越白。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
"这些……都是你画的?"她问沈知序,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沈知序没说话。
"你每天都在画他?"沈母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上课画,下课画,连睡觉前都在画?"
"妈。"沈知序说,"你别这样。"
"别哪样?"沈母忽然把速写本摔在桌上,"沈知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个学生,你要考大学,你要——"
"我知道我要干什么。"沈知序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沈母愣住。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妈。"沈知序说,"我喜欢他。"
空气凝固了。
江妄站在旁边,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母盯着沈知序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破碎的、近乎绝望的笑。
"你喜欢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沈母的声音忽然拔高,"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吗?你知道你爸会怎么想吗?你知道——"
"我知道。"沈知序说,"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还——"
"因为我喜欢他。"沈知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叛逆,不是因为青春期的冲动,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喜欢。喜欢到我想画他,想保护他,想跟他一起疯,想——"
他顿了顿,看向江妄。
江妄也在看他,眼睛红得厉害。
"想跟他一起活下去。"沈知序说。
沈母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个被摔在桌上的速写本,看着江妄红着的眼睛。她的嘴唇抖了抖,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拿起速写本。
"妈。"沈知序的声音变了,"你别——"
沈母开始撕。
第一页,翻墙的江妄,撕成两半。
第二页,抢排骨的江妄,撕成四片。
第三页,大笑的江妄,撕成碎片。
第四页,江边的江妄,撕成齑粉。
第五页,烧纸条的江妄,撕成再也拼不回来的样子。
第六页,靠在沈知序肩上睡着的江妄,撕成两半,一半飘到地上,一半还握在沈母手里。
她撕得很用力,指节发白,眼泪掉下来,砸在纸片上。但她没有停,一页一页,把整本速写本撕得粉碎。
纸片像雪一样落在地上。
沈知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没有冲上去抢,没有吼,没有哭。他就那样看着,看着自己画了三个月的东西,在母亲手里变成一堆废纸。他的眼神很空,像被抽走了什么。
江妄也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的纸片,看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自己靠在沈知序肩上睡着的画,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速写本,是他自己。
沈母撕完最后一页,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满地的纸片,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了很久的、无声的眼泪。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山。
"知序。"她哭着说,"妈求你了,别这样……妈求你了……"
沈知序没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纸片。一片一片,捡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捡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纸片,碰到那些被撕碎的江妄,指尖在抖。
江妄也蹲下来,帮他捡。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碎纸,谁也没说话。沈母在旁边哭,哭声很轻,像受伤的动物。
纸片捡完了,放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沈知序看着那堆碎纸,忽然笑了。
"妈。"他说,声音很轻,"你撕得完吗?"
沈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撕得完速写本,"沈知序说,"但你撕不完我喜欢他这件事。你撕得完纸,但你撕不完我脑子里他的样子。他翻墙的样子,他大笑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睡着的样子——你撕不完。"
他站起来,看着沈母。
"你可以继续撕。"他说,"撕一百本,一千本,一万本。但我还是会画。画到他老,画到我老,画到我们其中一个死掉。"
沈母愣住。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发现他长大了。不是身高长了,不是声音变了,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不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摆弄的、完美的儿子了。他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爱,自己的疯。
而她拦不住。
沈母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她看着沈知序,看着江妄,看着满桌的碎纸,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很久,她终于开口。
"……我可以暂时不管。"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但我不接受。"
沈知序和江妄同时愣住。
沈母别过脸,不去看他们。
"我不是开明的母亲。"她说,"我做不到笑着祝福你们,做不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我也不想再逼你了。知序,妈太累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说完,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妄看着沈知序,沈知序看着那堆碎纸。
"她……"江妄开口。
"嗯。"沈知序说,"她没接受。但她也没再撕了。"
"那……"
"够了。"沈知序说,"暂时够了。"
他蹲下去,把最后几片纸片捡起来,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江妄。
"走吧。"
"去哪?"
"去看看你妈。"江妄说。
沈知序愣住。
"你妈在哭。"江妄说,"她虽然不接受,但她也没把你赶出去,没把我赶出去。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知序看着他。
"你不怕她?"
"怕。"江妄说,"但我更怕她一个人待着。"
沈知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两个人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沈母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们,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没喝。
沈知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江妄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母开口。
"知序。"她的声音很哑,"你从小就很乖。成绩好,听话,从来不让我操心。我以为……我以为你会一直这样,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娶个……"
她顿了顿,没说完。
"妈。"沈知序说,"我还是会考好大学,找好工作。我还是你儿子。"
"但你变了。"沈母说,"你不再是那个我认识的知序了。"
"我没变。"沈知序说,"我只是……更诚实了。"
沈母转过头,看着他。
"诚实?"她苦笑了一下,"知序,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吗?你爸要是知道了,他会——"
"他不会知道的。"沈知序说,"我不会告诉他。"
"那你能瞒一辈子吗?"
"能。"沈知序说,"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能瞒一辈子。"
沈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向江妄。
江妄被她看得有点紧张,坐直了身体。
"江妄。"沈母说。
"阿姨。"江妄应了一声。
"你喜欢知序吗?"
江妄愣住。他没想到沈母会直接问他。
他看了沈知序一眼,沈知序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像在说"没关系,实话实说"。
江妄深吸一口气,点头。
"喜欢。"他说,"很喜欢。"
"喜欢到什么程度?"
江妄想了想。
"喜欢到……他爸打他的时候,我想替他挡。他哭的时候,我想抱他。他笑的时候,我想让他一直笑下去。"江妄说,"喜欢到……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死了。"
沈母愣住。
她看着江妄,看着这个瘦瘦的、眼睛红红的少年,忽然想起沈知序之前跟她说的话——"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也活不下去了。"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两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彼此。
沈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祝福你们。"她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不会再撕你的东西了。"
沈知序看着她。
"妈。"
"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沈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第一,不能影响学习。第二,不能让你爸知道。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江妄。
"第三,你们要好好的。"沈母说,"别吵架,别伤害彼此,别……别分开。"
沈知序愣住。
江妄也愣住。
"妈……"沈知序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是接受。"沈母别过脸,"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了。知序,妈只有你一个儿子。如果逼你,你会恨我,会离开我。我不想那样。"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还是刚才那盘,已经氧化发黄了。
她放在茶几上,推了推。
"吃吧。"她说,声音很轻,"都凉了。"
沈知序看着那盘水果,忽然鼻子一酸。
他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江妄。
江妄接过,小声说:"谢谢阿姨。"
沈母没应声,但她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江妄没有留宿。他走的时候,沈母送他到门口。
"江妄。"沈母叫住他。
江妄回头。
沈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很久,她终于说: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发烧。每次发烧,都哭着喊妈妈。"沈母说,"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哭了。我以为他坚强了,不需要我了。"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需要我。他只是……把需要我的那份,分给了你。"
江妄愣住。
"阿姨……"
"照顾好他。"沈母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江妄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我会的。"他说。
他走出那栋房子,回头看了一眼。
沈母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沈知序走过来,牵住江妄的手。
"走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江妄忽然说:
"沈知序。"
"嗯?"
"你妈……其实很爱你。"
沈知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我知道。"他说,"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那你呢?"江妄问,"你怎么爱她?"
沈知序想了想。
"我会好好考大学。"他说,"我会好好活着。我会让她知道,我没有选错路,也没有选错人。"
江妄看着他,笑了。
"那你也要好好爱我。"
"嗯。"沈知序说,"这个不用你说,我本来就在做。"
江妄笑出了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已经睡了,铁门半掩着。沈知序翻墙进去,伸手把江妄拉上来。
落地的时候,江妄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
是一片速写本的纸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这里。
他捡起来,和沈知序手里那片拼在一起。
拼不完整了。
但能看出个大概——两个少年,一个靠着另一个,睡着了。
沈知序看着那片拼起来的纸,忽然说:"江妄。"
"嗯?"
"等咱们老了,我把这个故事画下来。"
"什么故事?"
"两个疯子的故事。"沈知序说,"一个疯得外放,一个疯得内敛。他们烧掉了所有伤人的话,撕碎了所有完美的假象,然后决定一起活下去。"
江妄看着他,没说话。
"画完。"沈知序说,"咱们把它锁在盒子里,埋在学校的老槐树底下。等咱们孙子挖出来,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沈知序说,"你爷爷和另一个爷爷,曾经一起疯过。"
江妄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终于放晴的天。
“行。”他说,“但得埋深点。深到……谁也找不到,谁也拆不散。”
沈知序也笑了。
两个人笑着往教学楼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教室的灯亮着。
老孟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检讨,看见他们进来,眉头皱起来。
"你们俩——"
"何老师。"沈知序打断他,"借间教室用用。"
"干嘛?"
"画画。"
老孟看了看沈知序,又看了看江妄,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粉笔,扔给沈知序。
"画墙上吧。"老孟说,"反正这教室下学期要装修。"
沈知序愣住。
老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画完。"他说,声音很轻,"记得把门锁好。"
门关上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墙的空白。
沈知序拿起粉笔,在墙上画下第一笔。
江妄坐在讲台上,看着他画。
粉笔在墙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某种温柔的私语。沈知序画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他画了一个少年翻墙的样子。
画了一个少年在食堂抢排骨的样子。
画了一个少年在操场上大笑的样子。
画了一个少年在江边哭泣的样子。
画了一个少年在礼堂后台烧纸条的样子。
画了两个少年在堤坝上拥抱的样子。
画到最后,他画了两个少年,手牵着手,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江妄坐在讲台上,看着墙上的画,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讲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沈知序放下粉笔,走过来,把他抱进怀里。
"画完了。"他说。
江妄在他怀里点头。
"嗯。"
"好看吗?"
"好看。"江妄说,"比速写本好看。"
"为什么?"
"因为撕不掉了。"
沈知序抱紧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照在教室的墙上,照在那幅画满两个少年的画上,照在两个拥抱的少年身上。
粉笔灰落在地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而墙上的两个少年,手牵着手,永远也不会被撕碎。
——
第二天,沈母没再来找他们。
但沈知序发现,自己钱包里那张夹着的速写本纸片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纸条。
是沈母的字迹。
只有三个字:
"好好活。"
沈知序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和那片速写本纸片放在一起,夹在钱包最里面。
他走出家门,看见江妄站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两盒粉笔。
"走。"江妄说,"今天画操场。"
沈知序笑了。
"好。"
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伤会不会真的愈合,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对他们温柔一点。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墙上的画撕不掉,钱包里的纸条撕不掉,彼此心里的对方,更撕不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