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清璇石上 莽撞真的要 ...
-
眼见自家师父跪下，李梦薇再是没大没小，也断然没有继续站着的道理。
暗室陷入前所未有的静寂。一老一少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灵石释放出的灵力在方寸内流动，正与男人产生着激烈的共鸣。这种共鸣是来自亘古的，却像呼吸一样自然。
李梦薇屏息凝神，半点杂念也没有，几近虔诚。周身经络里气息运转流畅，一整日的劳顿瞬间烟消云散。
半晌她睁开眼，看见灵石发出了晶蓝色的微光。
房间很安静，除了心跳和呼吸声，再无其他。因此她察觉到男人的气息由微弱转为正常，想必已经从昏厥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
李梦薇静静端详他的面庞，一样是刀刻般精美的容颜，却再不敢起妄念。
他睁开了眼，仿佛天地初开。
李梦薇忍不住提膝向前挪了两步。男人醒来后，想要坐起来，却不太适应身体似的，笨拙地调动下肢未果，钝钝跌回石上。
李梦薇揪心，就不顾师父刚才的话，起身坐到灵石边扶起对方。
男人没有拒绝她的帮助，而是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坐起，一手撑着石头，一手则就那样放在李梦薇的怀里。
“你怎么样？”李梦薇忍不住轻声问。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淡淡地看向陈更天，看了一会儿，似乎了然，又侧目去看他旁边的李梦薇。
“很好。想必尔等便是云瑶派的后人。”
这算是李梦薇听到这人所说的第一句话。
“吾，乃云瑶第三百三十八代掌门座下长老，道号清璇。”
“参见清璇真人。”陈更天紧跟着回话。
李梦薇他们这帮人有宗门传承，她师公据说是云瑶派的第三百七十一代掌门，到她师父这里已经困难到一脉单传的地步。陈更天觉得再守着“掌门”这个名号很可怜，云瑶派就断在了三百七十一这个数字这儿。
三百三十八代，三百七十一代。这中间，差了得有好几百年吧？李梦薇突然意识到，怀里这位是个如假包换的正经祖宗。一时觉得烫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扶着人家，还是赶紧跪回去。
莽撞真的要人命，她刚才都对师祖大人做了什么？
师祖的手轻轻攥着她，“扶好了，这里我吃不上力。”
想起来了，老祖宗腰下无力。李梦薇连忙往近凑，扶得更紧了些，“师祖，您这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
“不必唤我师祖，叫道号便是。”清璇的体力显然还在恢复中，讲起话来中气不足，犹如耳语，李梦薇在旁边，正好听得真切。
清璇说，“猜得没错，我确实是……‘穿越’而来。我们预感到一些事，必须亲自到千年之后的世界做。门派上下皓首穷经，得到了破空之术的法门，我才得以来到你们中间。”
只是他临行之时，才得知典籍中所未曾记载的关键。维持时空之门稳定的代价，是要取出穿越之人的一根脊骨。清璇质押了腰椎中段的一块骨头，因此损失了下半身的运动能力。
“痛吗？”李梦薇忍不住问。
陈更天连忙呵斥，“小薇，不可造次。”
清璇没有怪罪，只是不肯再说出更多的信息，“你先出去吧。”
陈更天闻言，抬腿就走。
李梦薇下意识想跟上，一抬屁股才想起来怀里香得要命的老祖宗。
“清璇，我……”她开口，是打算悔罪来着。
“我需要打坐恢复，你扶我靠墙坐吧。”清璇没给她机会，只是淡淡吩咐。
李梦薇顿时起了斗志，盘腿坐在团蒲上，运功捏诀。灵石与本门法术共鸣，缓缓向墙面移动。汗流浃背地折腾了半天，她终于使得灵石碰到墙面。
清璇躺在石上，未曾言语。
“我师父不让我坐到灵石上，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没指望得到回答，却听见清璇说，“每一具身体的资质不同，承载灵力的能力有限。想必你师父是没有办法容纳至纯之力的，但你不同。况且我在上面，你安心坐上来，不会有事。”
李梦薇便依言盘腿坐了上去，看他躺在自己身边，忍不住凑上去观察。她居高临下，“我扶你起来好不好？”
“麻烦你先帮我挪到墙边，再扶我慢慢坐起来。”
“OK，听你指示。”说完李梦薇掩嘴笑了，千年老古董怕是听不懂OK是啥。
不过李梦薇还是有点不敢动他，毕竟摸一把就被锁喉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清璇想必也看出这点，绞尽脑汁地宽慰一句，“我现在没力气掐你。”
“那你两手十指相扣。”
清璇没有迟疑，按照她的要求做了。李梦薇解下发绳，不客气地把他两只手腕一起套住，然后整体摆到了脑袋上方。
清璇微微蹙眉，却没说什么。李梦薇一点一点腾挪着他左腿、右腿、腰部、上半身，完全是毫无感情搬运重物的手法。
终于贴到墙边，她这才把清璇的双手解开了。
“其实不痛的。”
“嗯？”李梦薇跑到他脑袋上方，因此正好是颠倒着反观他面庞。
“我是说拔掉骨头的时候，是察觉不到痛的。因为是外力一瞬间剥离掉。那之后我就立刻昏迷，跌进了时空隧道。恢复意识后，就遇到了刚刚我昏过去之后你找来的那个人。”
“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值得牺牲自己到这种地步？”
“其实还好了，也不算什么，至少还留着一条命。”
李梦薇没有再说话，全心全意扶他起身，把他安放在灵石微微凹陷的位置，贴墙坐好。
“多谢。”
“其实你没有必要谢我，我只是……”
清川的夜格外清凉。暗室主体修在地下，但有半米多高露出地面，修了一整块清透的隔音玻璃，月辉便如沉水撒入。
李梦薇突然想看看月亮，抑或是落荒而逃。
“小薇。”破门而出时，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其实她知道是清璇在叫她，但她突然就很怕，大概是怕被灭口吧。不顾脚下路面不平，她逃出师父的民宿，在石板路上狂奔，一路跑到古城外的停车场。她气喘吁吁地上了车，不设目的地疾驰在路上，一直往云岭山的方向开。
后来一朵乌云遮住了月亮，越往僻静处，路灯也逐渐稀少。天实在太黑，又渐渐下起雨，雨刷也没有办法擦清眼前的雨幕，她只好打开双闪，被迫把车停在路旁。
车载音响连着播放歌曲三遍，她接起电话，陈梦实的声音响彻整个车厢。
“师妹你去哪了，外面雨好大呀。我来师父这边，师父刚还说你就在民宿呢，找了一圈也没见你人。”
李梦薇脑筋一转，给自己想出个好借口，“我想出来买宵夜，结果雨下大了，车也不好走，我就在外面吃了再回。”
“我猜也是。”陈梦实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一会儿雨稍小就赶紧回来，我看天气说夜间还要下更大，我们在家等你，师父他老人家有点话说。”
想必是与清璇有关的事情，李梦薇迫切想知道，根本没耐心看天气脸色，抹了把脸就掉转车头往回开。
到停车场，发现车上没有伞，她便埋头跑进大雨里。跑进古城时雨已经小了，跑回云瑶斋时则几乎完全雨停。屋檐滴落的积水正好重重砸在她脑门。
“我的宝贝徒弟你可真是个急性子。”陈更天慌慌张张从内室出来，手上端着的姜汤淋湿了木地板。陈梦实拿了条浴巾，胡乱给她披上。
“天大的事也犯不着冒这么大雨呀。”陈更天把姜汤塞给她，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至于？淋雨而已，痛快。”李梦薇一饮而尽，轻飘飘将碗扔回给师父，“你声音小点师父，你民宿的风评不要啦？”
“正是正是，咱们换个地方说。”
陈更天是修仙界硕果仅存的考古学家，呕心沥血了大半辈子，此时终于跟两个徒弟说了实话——
他们的师公临终前，将一大堆珍贵资料托付给他，说里面有着事关人类命运的巨大秘密。
陈更天少时也顽劣轻狂，可人类命运这个词太过沉重，他必须得珍而重之。
一来仙门古籍晦涩难懂，二来百代传承早已支离破碎，浸淫其中数十年，复原和研究工作进展艰辛。
直到三年前，他终于破译了一条关键信息——千年前的云瑶派中有一位地位超然的长老，曾打开时空之门来到现世。原因……不详。
打开时空之门是太过离经叛道的法术，陈更天开始怀疑自己破译错了，试图找到佐证或者证伪，但手头拥有的信息实在太少。
进退维谷之际，清璇就这样出现了，现实让他不得不相信了古籍中诡异的谶言。
陈梦实其实是不太相信的，“师父，你老人家的研究原来这么高级啊，你要早说的话，我那时候高低报考个考古学专业，或者汉语言文字也行，为咱们师门传承出一份力呀。”
“你可别贫了，我要是早年就把事情告诉你，我那些古籍碎片早就被偷出去卖光了。”陈更天转头看向李梦薇，“还有你，女孩子家家的，别学那些臭男人，当心色欲熏心耽误事情。”
李梦薇被说破心事，无力反驳，就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师父，既然千年前的仙门这么厉害，甚至能掌握穿越之术让清璇过来，那为什么没有把这些预言和真相传承下来呢？”
“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呢？怎么能直呼人家。”陈更天抬手比划了一下暗室的方向。
“是他自己说的呀，我叫他师祖，他说不用，叫道号就行了。我多乖呢你还说我。”李梦薇撒娇道，“你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赶紧回答问题吧师父。”
陈更天无奈，扶额继续解释，“现代修仙者惯用的说法是，历史的车轮行到近代之后，科技的力量让仙门宗统不再强有力，仙门传承断绝，我们只是被遗忘的活化石，苟延残喘罢了。但事实上，我越研究越觉得，这千年间出现过一场修仙文化的断代。”
前一种解释属于老生常谈，不用他讲大家也了然。后者言论却堪称石破天惊，放到修仙者的小圈子去说，会被扣上一个危言耸听。
走出隔间回到地上，深吸几口气，只觉夜凉如水。
李梦薇困了，“师父哪间是空房？我先去睡了。”
“哪有什么空房，都说了最近是旅游旺季。”陈更天得意忘形地出谋划策，“隔壁那家生意不好，我认识他们老板，要不你去那儿住？”
“不用了。”李梦薇没心情同他扯皮。
云瑶斋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青草池塘、禅意莲花，中古油画、奶白秋千，竟能放在一框景里，互不打扰相处融洽。李梦薇虽然对民宿生意不算看好，但打心眼里是喜欢这儿的。
“小薇你真不去睡？”陈更天调侃归调侃，关心归关心，“到师父房里睡吧，师父不累，睡躺椅就行。”
“不用，我在这儿荡一会儿秋千。”
雨过云舒，这时候明月又崭露头角。
“那好吧，仔细着凉。”
李梦薇依言披了块毯子，窝进秋千里晃动着。
被掐紧脖子的窒息感是什么滋味？她今天尝过，可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滋味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她所能回想起的是，微凉的指腹触摸她皮肤时，同步浮现出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清甜花香。
李梦薇停下来，轻手轻脚地下了秋千。
透过半米来高的玻璃窗，能看清暗室的里面。她蹲在窗户前，额头贴上玻璃，看见清璇还以刚才的姿势靠墙坐着，神态安然，调息已经结束。
李梦薇起身绕进暗室。
清璇的呼吸非常均匀，应该是太累，运功结束后就自然陷入了梦境。
他脸上的苍白似乎已经消失，甚至能觉出点红润的意思。光线很暗，李梦薇其实看不真切，大多都是自己的臆想。
她蹑手蹑脚上了灵石，手脚并用爬到人家旁边，不怕死地伸着两指去探人家脖颈上的脉搏。
“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清甜花香”，又一次被李梦薇品尝到了。几乎是指腹刚点到对方的皮肤，她就同时意识到自己又被锁喉了。清璇双眼睁开，眸光清亮。
“我投降，我举双手投降。”李梦薇的手指赶紧弹开，两只胳膊都摊开伸到耳朵旁边，摆出投降的姿势，笑着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清璇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