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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3章第三 ...

  •   第3章第三章
      那天晚饭前,刘柱子被会计家拉去抄花名册,赵秀兰被妇女主任拽去家里聊天。三个老师刚来村里第一天,谁都没闲着,各家各户对这三个大学生都稀罕得很,恨不得都拉到自己屋里坐一坐。顾望舒从村部出来,一路上碰见几个扛锄头的村民,都冲他打招呼:“顾老师!来啦?”“顾老师吃饭没?”“顾老师住程岳家啊?”一个接一个问个不停。

      顾望舒一一应了,走到程岳家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程岳后脚也到了,抱着两摞单子——是刚从村部带回来的,准备晚上再整理一遍供销社的结算明细。推开院门,灶房黑着,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没人提前回来做饭。

      “我来吧。”顾望舒挽了袖子,摸进灶房点了灯。

      程岳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亮起的光,看见顾望舒弯腰从缸里舀水、蹲下生火,动作说不上多熟练但干净利落。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放下单子走过去,在灶台另一边蹲下来切土豆。两个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谁也没说一句配合的话,可顾望舒伸手够盐的时候,程岳已经把盐碗推到他手边了。顾望舒看了一眼盐碗,接过去撒进锅里。

      程岳低头切土豆,耳朵有点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灶房暖和得很,明明火才刚烧起来。

      饭做好端上桌,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今天程小满话很少,扒了几口饭就回屋做题,走到门口却又回头看了顾望舒一眼:“顾老师,你明天在家吗?”

      “上午去学校备课,下午应该在。”

      程小满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饭后程岳把账单摊在桌上,顾望舒坐在旁边翻教材,两个人各干各的。程岳算了一会儿卡了壳,顾望舒余光瞥见他的笔在纸上顿了顿,也没抬头,随口说道:“第三笔和第四笔之间那个数是要结转的吧,你加上试试。”

      程岳愣了一下,翻回去核对,果然没错。添上这个数之后,后面的数字一下子就顺了。

      “你连看都没看就知道?”程岳说。

      “你翻页的声音停了两拍,太明显了。”顾望舒翻了一页教材,淡淡回道。

      程岳闭了嘴,低头继续计算,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晚上躺下的时候,程岳照旧缩在床最内侧,被子拉到下巴,和顾望舒隔开一尺远。顾望舒面朝墙侧躺着,窗台上那两支野菊花的茎杆上挂着新鲜的水珠——是程岳回来的时候从后山掐的,趁着顾望舒在灶房做饭换上的。顾望舒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半夜里程岳又翻了身凑过来,胳膊搭在顾望舒腰上,脑袋抵着他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扫在他耳后。顾望舒被弄醒了一次,没动,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等程岳的呼吸重新沉了下去。他琢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把那只胳膊挪开。

      这人睡着了跟抱着个棉花枕头似的,顾望舒心想,棉花枕头,不碍事。

      第二天早上醒来,程岳已经起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顾望舒穿好衣服出来,看见程小满正坐在堂屋里喝粥,程小满抬手指了指桌上:“我叔煮的粥,他去地里了。”

      顾望舒坐下喝粥,程小满没急着走,两只手捧着碗,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顾老师。”

      “嗯?”

      “我叔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抱着你睡了?”

      顾望舒一下子呛了一口粥。

      程小满面无表情地说:“他小时候也抱我睡,我五岁之前都跟他一块儿睡。后来我要自己睡,他就改抱被子,抱了好几年,之后被子换了新棉花,他抱着一团棉花睡了三年。”

      顾望舒放下碗:“……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告诉你,”程小满说,“他不是故意的。”

      顾望舒看着这孩子端端正正坐在对面、一脸认真跟自己解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程小满满意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三天过得很快,程岳自己没察觉,可村里人都看出来了——他走路脚步都轻了,跟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偶尔会往上翘一下,去地里收红薯回来,哪怕绕路也要从学校门口走一趟。

      周扬头一天就发现了,只是没说。第二天程岳又绕路,周扬蹲在村部门口嗑瓜子,看着他蹬着自行车从学校方向过来,车后座空着,脸上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周扬吐了瓜子皮,心里暗忖:这小子以前对账对到半夜都不吭一声,这几天晚上回来都哼上小调了,厨房里多了个会做饭的,果然不一样。

      村里人对三个新来的老师都稀罕,尤其是家里有闺女的人家。刘柱子是独苗,父母健在,家里有三间瓦房,在村里算得上是殷实人家。大妈们围着赵秀兰打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就三三两两凑到刘柱子跟前套近乎,一口一个“刘老师”“小刘同志”叫得亲热。

      顾望舒那边情况就要复杂些。他长得好看,这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来的。眉眼清爽、皮肤白净,说话不急不躁,站在槐树底下翻教材的时候,风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路过的妇女都要忍不住多看好几眼。可越是这样,越没人敢贸然开口——毕竟是外来的人,长得又这么出色,万一人家眼光高呢?万一在县里城里已经有对象了呢?万一人家根本看不上咱村呢?

      于是大妈们走了迂回路线。第三天下午,赵秀兰去村东头妇女主任家歇脚,刚坐下喝了一口水,就被三个大妈围了起来。一个端瓜子,一个递热毛巾,还有一个直接拉过赵秀兰的手握住,笑眯眯开口:“秀兰啊,你跟那两个男老师是一块儿来的吧?他们家里都是啥情况呀?”

      赵秀兰也不是糊涂人,一眼就看穿了她们的心思。她也乐意说——顾望舒那点事,讲起来可比村头王大妈家闺女嫁到县里精彩多了。顾望舒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学生。"赵秀兰先抛出这么一个话头,三个大妈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紧接着话锋一转,"但他家的情况嘛——"

      话头一拐,就讲起了故事。

      顾望舒入学第二年,有一天校门口来了七八个人,拖家带口扛着蛇皮袋,坐在传达室门口不肯走,指名道姓要找"顾望舒那个白眼狼"。传话传到教室里的时候,顾望舒正在黑板上写方程式。他听完,放下粉笔擦干净手,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走出教室,往校门口去了。

      校门口那七八个人是顾望舒后妈的娘家人——一个舅舅、一个舅妈、两个表弟、一个表妹,还有舅妈的母亲,拄着拐棍特意来撑场面。领头的舅舅一看见顾望舒就拍着大腿喊:"望舒啊!你可不能忘本!你小时候谁给你做的饭?谁给你缝的衣服?你舅妈当年还给过你半碗粥!你现在出息了,在省城念大学,你表弟表妹成绩也不差,咋就不能帮一把?"

      顾望舒站在原地听完,脸上表情一直很平静,等他舅舅喘气停顿的间隙,只问了一句:"表弟表妹高考成绩多少?"

      舅舅愣了一下:"……反正不比你差!"

      顾望舒点了点头:"那让他们自己考。师范学校有招生简章,去县教育局拿就行。"

      舅舅不乐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哭诉,说顾望舒忘恩负义,攀上高枝就不认穷亲戚,还翻出旧话,说当初顾望舒后妈嫁进顾家吃了多少苦云云。舅妈在一旁帮腔,表弟表妹站成一排,个个低着头不说话。

      围观的学生越聚越多,有人替顾望舒觉得难堪,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传达室大爷想出来赶人,又碍于对方带了老人,不敢轻动。

      顾望舒等他们哭完,拍了拍袖子,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克死亲妈的人。当年我妈病重,你们谁也没给她送过一碗水。我两岁高烧不退,你们谁也没往顾家送过一粒药。我后妈进门的彩礼钱你们全收了,我亲爹把家底掏空了,这笔钱你们也没还。现在说我忘本——"他看着坐在地上的舅舅,笑了一下,"本在哪儿?你们给我指条路。"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舅舅张嘴想反驳,顾望舒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刚才说我后妈吃过苦,那你回去问问她,她嫁进顾家这些年,你们娘家人有没有来看过她一眼?有没有给她送过一斤肉、一尺布?她生三个孩子的时候,你们谁去照顾过月子?"

      舅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顾望舒没再理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传达室大爷年纪大了,你们要是赖着不走,我就找学校保卫科。到时候会把通报贴在公示栏上——写清楚陈家庄陈家沟的某某某,当街撒泼讹人——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那帮人当天下午就走了,后来也没人再来闹过。

      赵秀兰讲完这一段,三个大妈沉默了很久。一个说:"这孩子命真苦。"一个说:"那个舅舅也太不是东西了。"第三个想了半天,问:"那他家里那些亲戚,以后还来往不了?"

      "来往。"赵秀兰喝了口水,"他后妈生了三个孩子,大的妹妹今年十四岁,今年秋天升初中,顾望舒写信回去让她好好读书。但那些舅舅舅妈之类的,他说了,以后谁也别想沾他的光。"

      三个大妈你看我我看你。其中有一个本来想把外甥女介绍给顾望舒的,心里那杆秤晃了晃,最后还是落回了原处——孩子是好孩子,可这家境、这一大家子沾亲带故的,还有那个后妈和三个弟妹,谁家闺女嫁进去不得跟着受累?况且顾望舒那张嘴也太厉害了,当朋友还行,当女婿,真不敢把闺女嫁过去。

      赵秀兰把瓜子嗑完了,起身告辞。三个大妈又围着她挽留"秀兰你再多坐会儿",但心里说亲的那点念头已经绝了大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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