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1章第一章
程岳在火车站外蹲了快两个钟头,腿都蹲麻了。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眯起眼睛望着那趟从省城开来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缓缓进站。
周扬说这三个师范学校分配来的老师今天到。半年前周扬在县里立了一功——秋收后粮站盘点,账目对不上,整整少了两千三百斤公粮。那时候周扬在公社帮忙整理各村报表,无意间发现粮站会计的台账和公社留底的数字对不上。他没声张,连着在粮站后门蹲了三天,夜里果真撞见会计的小舅子偷偷往外运麻袋。
他把日期、车牌号全记下来递交给县里,县里查实后顺利追回了粮食,给周扬记了功,还发了五十块钱奖金和一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表彰会上周扬啥奖励都没要,只说:“我们村缺老师,要是能多分几个师范生下来,比给我什么都强。”
县教育局果真给了他面子,批了三个名额。这小子在会上还特意补了一句:“要是有女老师,优先给我们村啊。”台下各村干部哄堂大笑,县里领导也乐了,摆摆手说行行行,周扬你这点心思谁不知道。
想到这里,程岳嘴角扯了扯。他哪儿不知道周扬打的什么主意。这几年周扬没少给他张罗相亲,不是隔壁村的姑娘,就是周家本家的亲戚。程岳不是推说大队账目没算完,就是干脆骑上自行车躲去县里待两天。周扬骂他“油盐不进”,他也只是不辩解。
其实周扬心里清楚,程岳短期内不可能考虑找对象。前些年程山那件事闹得太大——程山原本当警察,办过一桩案子得罪了人,后来有一回过马路,一辆车直直冲过来,把程山、苏晚还有他们六岁的女儿全撞了。司机当场逃逸,最后抓到的人,确实是程山之前办过的案子里刚放出来的犯人。
可那辆车到底是谁的?那个年代能开得起车的,非富即贵。村里人嘴上不说,私下里议论纷纷,都猜程山这是得罪了大人物。事情过去好一阵,还有人联名去找周扬他爹,说程家这户人留不得,别给全村招祸。要不是周扬家和几个村里长辈硬扛着,程岳和程小满叔侄俩能不能在村里待下去都不好说。
后来程岳和周扬合伙把村里的货卖到外地,赚了钱还带着全村一起分红,那些闲言碎语才慢慢压了下去。可周扬清楚,村里那些好面子的人家,不好意思再旧事重提,另一些人也不过是盯着程岳哥哥程山留下的抚恤金,打心底其实没真把程岳当成自己人。程岳早寒了心,而要捂热一颗冷透的心,实在太难了。
火车鸣起汽笛,程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出站口涌出一群人,扛蛇皮袋的、抱孩子的、拎着网兜装着脸盆的挤作一团。程岳个头高,踮脚往人后看,先瞧见了一位女老师——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留着齐耳短发,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开衫,手里拎着个旧皮箱,看起来干净利落。她旁边跟着个男青年,瘦高个子,晒得黑里透红,背着一个军绿色挎包,正跟着女老师说话。
然后他就看见了顾望舒。
顾望舒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肩膀上挎着个军用水壶。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留得有点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皮肤不像前头那个男青年那么黑——虽说看着也是年轻人,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白净。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带一点淡淡的弧度,透着初来乍到的不自在。
程岳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发干。
他长这么大,只觉得一个人好看,就是自己娘。他还记得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娘对着镜子梳头,煤油灯照着她的侧脸,乌黑发亮的头发从指缝里滑下来,好看得不得了。后来娘改嫁走了,他就再没觉得谁好看过。村里也有周正标致的姑娘,可他看了就是没感觉,好看不好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顾望舒不一样。他走过来的时候,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喘气,想来是走了一路累着了。程岳盯着看了好几眼,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娘梳头的画面,跟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真好看。这份好看和看娘不一样,他心里清清楚楚,可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一样。
“程岳?”女老师先开了口,笑了笑,“你是周扬同"是志远说的来接我们的吧?我是赵秀兰,教数学。"
"嗯。"程岳点点头,又看了顾望舒一眼,接过赵秀兰手里的皮箱,"周扬让我来接你们,车在那边。"
那个黑瘦的男青年咧嘴一笑:"我叫刘柱子,也是师范毕业的,分到你们村小学教语文。"他指了指顾望舒,"这是顾望舒,我俩一个学校一个班的,他教化学,兼带初中数学。"
顾望舒冲他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你好,麻烦你了。"
程岳"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拎着箱子往前走。
从火车站到村口要坐一段拖拉机。程岳开车,三位老师坐在后斗里,风呼呼地往身上吹。刘柱子嗓门大,一路上说个不停,赵秀兰偶尔搭两句话,顾望舒靠在车斗边,蓝布包袱垫在身后,被风吹得眯起了眼。
程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回。
到了村口,晚饭摆在队部的院子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着土豆炖粉条、咸菜炒鸡蛋、小米粥,还有半瓶供销社打过来的散酒。村干部和老校长都来了,围着新老师问长问短。
周扬凑到程岳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周扬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顾老师能教初中数理化,你给我把人招待好,可别让咱村留不住人。"
程岳"嗯"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饭后安排住处,学校新盖的两间宿舍还没干透,新老师得先借住到村民家里。赵秀兰说丈夫在县里粮站工作,她去县里住,在村里随便对付一晚就行。刘柱子被会计抢先接走了,最后就剩下顾望舒。
程岳站起来开口:"住我家吧。"
周扬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行啊你,今天总算开窍了。"
转头又对顾望舒说:"顾老师放心住,程岳家干净。"
顾望舒点头致意:"麻烦程同志了。"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了起来,土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人并排往前走,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安静了一会儿,顾望舒忽然开口:"程同志,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程岳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去,月光给顾望舒的脸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他眼睛亮亮的,正带着认真的疑问看着自己。
程岳向来不会绕弯子,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你好看。"
顾望舒愣了一下,笑了:"啊?就因为这个?"
"嗯。"程岳加快了脚步,觉得耳朵有点发烫,赶紧换了个话题:"我侄子程小满,下半年上高一。这孩子脑子特别好使,就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顾望舒跟了上来:"怎么个好使法?"
"数学好。小学的课程他早就学完了,自己翻初中课本,几何题拿过来就能做。现在高中课本也已经翻了大半本了。教他的数学老师说他这块好料子不该困在村里,可惜自己也就这点水平,后来就代师收徒当了关门弟子,实际上能教给他的也有限。"说起侄子,程岳的语气都变了,带着点笨拙的骄傲,"就是不会来事,同学跟他说话他经常不理,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能沉默半天,就盯着黑板看。其实他不是不会,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爸……也就是我大哥,也是这样。"程岳的声音低了一点,"不太跟人打交道,办事一根筋,村里人都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顾望舒没接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没见到人之前,不便多说什么。
走到家门口,程岳推开院门。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根下码着劈好的柴,井台边晾着搪瓷盆。正屋有两间,右边那间的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是几年前程小满写的对子,字迹虽然还能看出稚气,但间架结构已经很稳了。
程小满听见动静,从右边屋里探出头来。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顶到程岳下巴,瘦瘦的,眼睛很亮。他看见顾望舒,视线停了两秒,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开口打招呼:"顾老师好。"
顾望舒点头:"你好。"
程岳把顾望舒的包袱放在堂屋的椅子上,介绍道:"小满,这是村里学校新来的老师,教化学,也兼带初中数学,以后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他。"
程小满"嗯"了一声,目光在顾望舒身上多停了一瞬,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顾望舒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普通陌生人那种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是谁、来做什么、跟自己有没有关系。确认完了,他就移开了目光,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程岳搬出一张小桌,倒了三缸子热水。这是他多多年来养成了一个习惯:程小满上学后,程岳每天晚上睡前都要跟孩子聊一刻钟,问问他白天发生了什么,有没有解不开的难题。程小满不怎么主动开口,但程岳问一句他答一句,也总能把一天的事说个大概。
顾望舒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程小满讲学校同学的事时话语格外简短,像在报流水账:“今天同桌借了我橡皮,还回来了”“体育课跑了八百米”“食堂的馒头比昨天的硬”。可讲到一道几何题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语速也快了不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辅助线,嘴里念叨着“这里连一条线过去,三角形就全等了”,逻辑严密,思路清晰,完全看不出只是个高一学生。
程岳听不懂这些内容,但还是一直嗯嗯应着,偶尔问一句“那后来呢”。顾望舒在旁边听着,心里慢慢浮起一个感觉:这孩子不爱说话,脑子却转得飞快,像装了顺滑的齿轮。他讲数学题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别的孩子要花半节课想明白的内容,他三句话就理得清清楚楚。而且他一点也不炫耀,讲完就停下来等着旁人接话,没人接就低头不说了。
顾望舒想起程岳在路上说过的话:“他爸也是这样,不太跟人打交道,办事认死理。村里人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下他明白了,程小满不是不会说话,只是懒得说那些他觉得没意思的内容,碰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比谁都能讲。
一刻钟到了,程小满站起来,看向顾望舒开口问:“顾老师,你数学好吗?”
“还行。”
程小满点点头说:“我有一道题卡了两天了。”
“明天我帮你看看。”
程小满转身要走,程岳也站起来,准备去收拾左边那间屋——那本来是程小满的房间,他原本想让小满今晚跟自己挤一挤,把房间腾给顾望舒。可他还没开口,顾望舒先说话了:
“程同志,你那间屋的床,能睡两个人吗?”
程岳愣了一下:“能……是双人床。”
“那我跟你挤一晚吧。”顾望舒说得十分自然,“不用折腾孩子换房间了,我睡相还行。”
程岳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可脸上只“嗯”了一声,说:“那我去拿被子。”
程小满已经走到右边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推门进去了。这孩子对谁碰他的东西极其敏感,尤其是自己的房间,谁都不能随便进。顾望舒主动说不用换房,反倒帮他省去了可能和小满闹得不愉快的麻烦。程岳去柜子里翻厚被子的时候,心里那点高兴劲还没散,他也说不上自己到底在高兴什么,就是觉得顾望舒说“跟你挤一晚”的时候,自己浑身都松快。
顾望舒抱着程岳递过来的被子进了右侧的房间。程岳的床确实不小,靠墙放着,两个人各铺一条被子,中间还留出了一道缝。程岳指了指靠外的半边:“你睡外头,我睡里侧,夜里凉。”
顾望舒把被子铺好:“好。”
程岳站在门口,好像还有话想说,最后只交代了一句“热水在灶房的锅里,毛巾是新的”就退出去了。
顾望舒关上门,坐在床沿摸了摸被面,是粗棉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清香味。
半夜里起了大风,紧跟着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瓦上。两个人各自裹着被子,可雨越下越大,气温降得厉害。顾望舒那床被子偏薄,他不由得蜷了蜷身子。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有人往这边靠了靠,一床厚被子盖了过来,搭在了他身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顾望舒先醒了。
他是被热醒的。胸口贴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后背被一只胳膊紧紧环着。他低头一看,程岳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扫过他的颈侧,睫毛在晨光里根根分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两条被子滚成了一团,他原来盖的薄被早就滑到了脚边,身上盖的是程岳那床厚被。程岳只穿了一件单衣,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胸口的起伏。
顾望舒脑子嗡的一下。他想赶紧抽身躲开,刚动了一下,程岳的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别动,睡吧。”然后手掌往上挪了挪,贴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就像哄小孩睡觉一样。
顾望舒僵着不敢动,等程岳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才小心翼翼地往外挪。结果程岳那只手顺着他的背脊滑下去,掌心贴着他的腰侧蹭了蹭,最后停在了腰下,手指动了动,像是无意识地拢了一下。顾望舒整个人从头顶麻到了脚底。他想挣开,可晨光里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热、涨、硬生生地醒着,全都明明白白的。
上大学之后才吃上饱饭,这几年光长个子了,身体像一截干枯的枝条,这种动静过去几乎没有过。这会儿来得突然又真切,又气又恼,可那底下还压着一丁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至少证明他是个活生生的、完完整整的人。
可程岳的手就搁在那儿,他一动都不敢动。怕挪位置会把对方弄醒,更怕对方醒了低头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着瓦片。屋里光线偏暗,顾望舒咬着下唇,盯着房梁上一道细长的裂纹,脑子里乱糟糟转着一个念头——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