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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醒来以后,我们算什么 “发卡。” ...

  •   “发卡。”

      医生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李艺彤很久没有反应。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睡,听错了。

      直到医生再次确认。

      患者短暂恢复意识时确实说了类似的两个音。

      意识很模糊。

      只有几秒。

      随后又陷入昏睡。

      医学上,这并不能说明她已经脱离危险。

      但对李艺彤来说已经够了。

      至少她还在。

      而且在那几秒钟里。

      黄婷婷想到的是她。

      第二天早上,黄婷婷的家人赶到医院。

      李艺彤终于离开了ICU门口。

      不是有人赶她。

      恰恰相反,没有人说什么。

      只是家人出现以后,她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继续坐在最前面的理由。

      她往后退了几个位置。

      像很多年前一样。

      这种事她很擅长。

      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离开镜头。

      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保持距离。

      也知道什么位置属于自己,什么位置不属于。

      她在娱乐圈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分寸。

      可这一次,退到走廊另一边的时候,她第一次觉得“分寸”这个东西令人讨厌。

      凌晨医生问她是不是家属。

      她说不是。

      是朋友。

      说完以后,她其实一直在想——

      朋友吗?

      哪一种朋友?

      十年没有联系的朋友?

      昨天刚刚重新说上话的朋友?

      还是一个为了救她,现在躺在ICU里的旧朋友?

      她没有答案。

      警方正式确认嫌疑人已经被控制。

      案件的消息同时开始在网上发酵。

      为了避免影响调查,很多细节没有公开。

      外界只知道两个人同时失联,随后在山区获救,其中一人重伤。

      网上几乎彻底失控。

      十年前的照片、视频、舞台被重新翻出来。

      《夜蝶》。

      《人鱼》。

      早年的采访。

      那些曾经被一遍遍讨论过的片段,在短短几个小时里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首页。

      有人祈祷。

      有人哭。

      有人说不要再讨论过去。

      也有人说,如果黄婷婷真的出了事,李艺彤以后怎么办。

      李艺彤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看。

      退出软件。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没有人知道她们昨天晚上说过什么。

      外面的人还停留在十年前。

      只有她和黄婷婷知道。

      她们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地方。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给那个地方取名字。

      第三天。

      黄婷婷的情况终于开始稳定。

      升压药逐渐减量。

      感染指标没有继续恶化。

      最危险的一段时间似乎正在过去。

      医生仍然非常谨慎。

      但至少不再频繁使用“随时”这个词。

      李艺彤听完以后,只说了一句:

      “那就好。”

      工作人员看着她。

      “你要不要回去睡一觉?”

      这一次她答应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如果黄婷婷醒过来,看见她现在这个鬼样子,大概第一句话就是嫌弃。

      于是她回酒店洗澡。

      热水冲下来以后,手腕和膝盖上的伤重新疼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很狼狈。

      脖子上的淤青已经变成紫色。

      李艺彤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到黄婷婷。

      如果那天没有被推开。

      这些东西可能就不只是淤青。

      她关掉水。

      不再想了。

      第四天下午。

      电话来的时候,李艺彤刚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

      工作人员只有一句话。

      “婷婷醒了。”

      她一下坐起来。

      十几分钟后,人已经在去医院的车上。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说。

      真正到了医院楼下,反而停住了。

      工作人员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医院入口。

      忽然有一点不敢进去。

      过去几天,她唯一希望的就是黄婷婷醒。

      现在真的醒了。

      另一个问题却来了。

      见面以后说什么?

      “你醒了?”

      太傻。

      “感觉怎么样?”

      太客气。

      “谢谢你救我?”

      更奇怪。

      她们最后一次真正清醒地交谈,是在那个破旧的护林棚里。

      黄婷婷问她有没有放下。

      她说没有。

      然后黄婷婷告诉她——

      其实她也看过。

      故事停在那里。

      现在要怎么接?

      没人教过她。

      黄婷婷已经拔掉了气管插管。

      还不能转出ICU。

      意识恢复得不错,但身体非常虚弱。

      李艺彤最终没有进去。

      她站在玻璃外看了一会儿。

      黄婷婷闭着眼。

      脸色还是很差。

      旁边仪器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

      但和前几天相比,已经完全不同。

      至少现在看起来,她只是睡着了。

      李艺彤站了大概一分钟。

      转身准备走。

      里面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护士正在旁边调整输液。

      黄婷婷似乎问了什么。

      护士低下头回答。

      然后——

      她慢慢转过脸。

      隔着玻璃。

      两个人看见了彼此。

      李艺彤停住。

      黄婷婷也没动。

      十年的时间忽然变得很具体。

      具体成这一层玻璃。

      谁都没有笑。

      也没有哭。

      只是看着。

      最后黄婷婷很轻地动了一下嘴唇。

      李艺彤看懂了。

      进来。

      ICU探视时间很短。

      李艺彤换好防护服进去。

      走到病床旁边的时候,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黄婷婷看着她。

      眼神比以前慢很多。

      大概是药物的缘故。

      “你……”

      声音很哑。

      李艺彤马上靠近了一点。

      “什么?”

      黄婷婷看着她脖子上的淤青。

      “被打了?”

      李艺彤差点笑出来。

      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问这个。

      “没有。”

      黄婷婷明显不信。

      “掐的。”

      “……”

      “那个疯子。”

      黄婷婷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李艺彤知道她想问什么。

      “抓到了。”

      她把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嫌疑人被控制。

      警方已经介入。

      没有其他人员伤亡。

      直到听完最后一句,黄婷婷紧绷的表情才松下来。

      她闭了一会儿眼。

      像是累了。

      李艺彤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黄婷婷重新睁眼。

      “你没事?”

      “轻伤。”

      “哦。”

      然后又安静了。

      这就是她们重逢以后第一次在安全的地方独处。

      没有绑匪。

      没有追赶。

      没有必须马上解决的问题。

      结果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艺彤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山里快死的时候什么都敢说。

      现在活下来了。

      两个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还记得多少?”

      “都记得。”

      李艺彤心里一动。

      那意味着护林棚里的话,她也记得。

      黄婷婷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目光移到别处。

      李艺彤没有逼她。

      这一次,她不想再追。

      十年前她已经追得够多了。

      探视还剩五分钟。

      护士进来提醒了一次。

      李艺彤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黄婷婷看向她。

      “嗯。”

      李艺彤走出两步。

      “李艺彤。”

      她回头。

      黄婷婷的声音很轻。

      “谢谢。”

      她知道她谢的不是来看她。

      是那座山。

      背她走了那么远。

      替她压着伤口。

      一直没有把她丢下。

      李艺彤站了一会儿。

      “那我们扯平了。”

      黄婷婷没有立刻明白。

      “你救我一次。”

      “我救你一次。”

      “谁也不欠谁。”

      她说得很轻松。

      甚至笑了一下。

      黄婷婷却一直看着她。

      然后说:

      “扯不平。”

      李艺彤的笑慢慢消失。

      “为什么?”

      “因为以前还欠着。”

      空气安静下来。

      这是醒来以后,黄婷婷第一次主动提过去。

      李艺彤重新坐下。

      她突然意识到——

      这一次黄婷婷没有躲。

      “你想说什么?”

      黄婷婷沉默片刻。

      “等我出去。”

      “好。”

      没有追问。

      没有逼她现在给答案。

      只有一个好。

      护士再次提醒探视结束。

      李艺彤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身后的人忽然又叫住她。

      “发卡。”

      她回头。

      黄婷婷看着她。

      “明天还来吗?”

      这个问题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什么重要的话。

      李艺彤却站在那里很久。

      十年前,她可能会立刻说当然。

      甚至会故意问,你是不是想我来?

      现在她没有。

      只是点头。

      “来。”

      黄婷婷也点了一下头。

      “哦。”

      李艺彤走出ICU。

      门在身后合上。

      走出去很远,她才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

      之后的恢复比预想中顺利。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黄婷婷终于转入普通病房。

      她已经可以坐起来,也可以少量进食。

      李艺彤每天都会出现。

      但两个人默契地没有谈那件事。

      有时候李艺彤待十分钟。

      有时候半个小时。

      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在旁边玩手机。

      黄婷婷看书。

      或者睡觉。

      她们甚至可以一个小时不说几句话。

      奇怪的是。

      没有以前想象中那么尴尬。

      有一天李艺彤削苹果。

      削得惨不忍睹。

      黄婷婷看了半天。

      “你是在报复它吗?”

      李艺彤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只剩半个的苹果。

      “能吃不就行了。”

      “一个苹果被你削掉一半。”

      “嫌弃你自己来。”

      黄婷婷指了指腹部。

      “病人。”

      李艺彤把苹果塞进她手里。

      “病人话还这么多。”

      黄婷婷咬了一口。

      “难吃。”

      “苹果难吃关我什么事?”

      “你削的。”

      “黄婷婷你讲不讲道理?”

      她笑起来。

      黄婷婷也笑。

      门外的工作人员经过,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没有进来。

      那天晚上。

      黄婷婷第一次自己下床走了几步。

      李艺彤扶着她。

      其实护士就在旁边。

      根本不需要她。

      但谁也没说。

      走到窗边的时候,黄婷婷忽然停下。

      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铺开。

      灯很多。

      和山里完全不同。

      她看了一会儿。

      “我那天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李艺彤的手微微收紧。

      黄婷婷没有看她。

      “意识快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很亏。”

      李艺彤愣了一下。

      “什么很亏?”

      “好多事情还没做。”

      “好多地方没去。”

      “还有……”

      她停了一下。

      “有些话没说。”

      李艺彤知道她指什么。

      两个人站在窗前。

      很久。

      这一次,黄婷婷主动开口。

      “我以前也看过你的消息。”

      那句在山里断掉的话。

      终于接上了。

      李艺彤没有打断。

      “你毕业的时候,我看了。”

      “你后来的一些舞台,我也看过。”

      “偶尔刷到采访,也会点进去。”

      “不是每一次。”

      黄婷婷强调。

      李艺彤忍不住笑。

      “知道了,不用急着撇清。”

      黄婷婷瞪她一眼。

      “你还听不听?”

      李艺彤立刻安静。

      黄婷婷重新看向窗外。

      “最开始看见的时候会烦。”

      “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

      “再后来……”

      “有时候会觉得挺好的。”

      “你过得挺好的。”

      李艺彤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找过我?”

      黄婷婷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为什么也没找过我?”

      李艺彤被问住。

      然后笑了。

      是啊。

      谁也没有。

      十年里明明有无数次机会。

      生日。

      毕业。

      重要的舞台。

      甚至只是某一个普通的凌晨。

      拿起手机,四个字。

      “最近好吗?”

      就够了。

      可谁都没有发。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时间越久,那四个字越重。

      重到最后谁都按不下发送。

      “我们挺蠢的。”

      李艺彤说。

      黄婷婷居然没有反驳。

      “嗯。”

      她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黄婷婷忽然问:

      “你之前说一直没有真的放下。”

      李艺彤的表情顿住。

      来了。

      她就知道这笔账跑不掉。

      “我当时脑子不清醒。”

      “我记得很清楚。”

      “失血的人记忆为什么这么好?”

      “别转移话题。”

      李艺彤靠在窗边。

      很久以后,收起了玩笑。

      “我说的放不下,不一定还是以前那种。”

      黄婷婷看着她。

      “我知道。”

      “更多是不甘心。”

      “嗯。”

      “我以前一直想要一个结果。”

      “后来才发现,也许根本没有谁对谁错。”

      李艺彤停了一下。

      “就是那时候太年轻。”

      “不会处理。”

      黄婷婷轻声说:

      “我也有错。”

      这句话让李艺彤沉默了。

      她曾经等过。

      等黄婷婷承认。

      等她解释。

      等她道歉。

      甚至在最生气的时候幻想过,如果有一天黄婷婷主动说一句“对不起”,自己一定不要轻易原谅。

      现在真的听到了。

      她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十年以后,她早就不需要一个胜负了。

      “我也有。”

      她说。

      两个人看着彼此。

      没有谁郑重其事地说对不起。

      因为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黄婷婷站得有些累。

      李艺彤扶她回床边。

      坐下以后,她却没有松手。

      黄婷婷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李艺彤也看见了。

      她正准备松开。

      黄婷婷忽然反过来握住。

      很轻。

      李艺彤抬头。

      “发卡。”

      “嗯。”

      “我们应该回不到以前了。”

      这句话很平静。

      李艺彤点头。

      “我知道。”

      十年不是一场误会。

      不可能一句和好就全部消失。

      她们也早就不是当年的两个人。

      黄婷婷看着她。

      “所以别回去了。”

      李艺彤没有明白。

      下一句话却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重新认识吧。”

      窗外灯火通明。

      病房里很安静。

      李艺彤忽然笑了。

      “你好。”

      黄婷婷也笑。

      “你好。”

      “李艺彤。”

      “黄婷婷。”

      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又像绕了十年,终于重新走回彼此面前的人。

      李艺彤握着她的手。

      这一次。

      谁都没有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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