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猫之歌》甲丙丁

6、第二根金条 被当成一包

　　风吹走破烂的塑料袋，吹开层层锡纸，行驶中的常诗情往车筐瞥去一眼，并没有停下。
　　暖暖的黄色躺在凌乱褶皱之中，“噗噗”地轻晃装着车筐，表面光滑，没有字，没有印迹，什么都没有，只有边角有一块新磕的凹陷，就是这块凹陷，常诗情眼角一抖，彻底将电驴子停在路边。
　　不行，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还有狂跳的心脏。
　　把那块黄色的金属物拿在手上，第一感觉是沉，非常沉，沉得常诗情手一哆嗦，差点摔出去，紧急用双手捧住。
　　三环外，呼啸的大卡车从旁边驶过，火车的鸣笛声走了好远还在响彻夜空，常诗情听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常诗情拒绝将这东西的名字与它绑定。
　　金条。
　　可那一脚踹飞导致的凹陷，这柔软的金属质地，以及那看着比手机还小却罕见的沉甸，都骗不过她这经商的人，她是做餐饮的，手对重量有职业敏感，只用掂一下，就比普通人更快意识到"这是真的"，因为假镀金、铜锌合金没有这种压手感。
　　把金条放回车筐，她定了定心神，手在裤缝上擦了擦，快速查了查附近的黄金收购，竟然有上门收购的，差点让她笑出声。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不再犹豫，迅速拨通那个电话。
　　对方问她现在在哪。
　　常诗情报了地址，对方以为她闹着玩的，就让她记下一个号码，说这人离她近，让她联系这名回收人，说完就挂了她电话。
　　也不能怪别人，哪个好人会在三环外路边路灯下交易黄金？更何况常诗情说话含含糊糊的，只叫人过来看看，也不说要具体卖什么，也难怪别人对她不屑一顾。
　　另个号码接电话的人倒真是离她近，但也问她卖多重的。
　　“一斤.......吧，这手感。”
　　“那你等等。”那边声音听不出会来得快还是来得慢，倒是没有刚才那个油腔滑调。
　　十分钟后，常诗情前面来了辆共享单车，骑车的是个戴眼镜的平头男人，典型本地打工青年长相，三十岁出头，有个店，有家室有房贷，每顿必须回家吃，日子围绕着柴米油盐打转，有一些技术傍身。
　　“是你吗？我先停车。”
　　这人走近了，常诗情更仔细打量他，这个收购商没像那些搞二手回收的穿个破背心到处跑，衣服是套在脖子上的，尽管领口有点脏，说明会亲手上手操作，住家和工坊连在一起，就跟常诗情的店和库房会连接在一起，而且一定是在附近，不然不会骑个自行车过来。
　　但她还是不敢松懈。
　　对方可能也没多高期望，从共享单车上下来，还专门锁了车，一转头，常诗情措不及防递出金条，把他吓了一跳。
　　常诗情递出去金条后，也开始后悔，万一对方抢了就跑怎么办？
　　可她转念一想，这可能是个假的，何必太较真，面上便释然了。
　　对方看她面无表情，还带点事不关己的冷漠，有什么想法都变得没想法，动作也不自觉小心翼翼起来。
　　他哪知道，这时候他要抢走金条，这女人不仅不打算追究，还会高兴，在她眼里，这无疑是用行动在证明，她得到的是什么，是救赎券，还是又一场戏弄。
　　收购商把金条拿在手里反复掂量，除刚才被吓之外，他全程倒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没有兴奋或者惊奇的，就好像在五金市场上买零部件，测验了一下，就凭经验有了自己的结论。
　　当然不会跟常诗情明说。
　　“你打算怎么卖？”
　　常诗情一愣，低头赶紧去查，“今日金价是.......”
　　收购商笑了一下，内行人笑外行人的那种笑，他以为常诗情没看见，把金条递回给她：“你再问问别人吧，我只能给你这个数。”
　　收购商亮出手机上的计算器，只有一个三位数：400。
　　这跟常诗情搜索到的今日金价差了一大截，但让她打从灵魂发了个颤。
　　“那我再问问。”常诗情迅速收好金条，塞入大背包驱着电驴子往反方向跑。

　　最终常诗情并没有去找其他黄金收购，她压根就没打算卖，至少目前没做好卖的准备。
　　她只是想找个人帮她鉴定，她甚至做好对方一眼戳破她金条来路不正，以报警相要挟，她就拿一根金条去封对方嘴的准备。
　　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买卖，也没有伤害，只有一次各怀鬼胎的鉴定。
　　回去的路上，夜风吹着她发热发胀的头脑，乍富对负债的底谷之人来说，无疑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路上的喧嚣消失不见，天地静得像只有常诗情一人。她晃悠着小电驴，犹如喝醉酒的人，歪歪斜斜在非机动车道上拐着，走走停停，不停地看看天，看看地，每个红灯都停，不再着急着投胎。
　　不知道走到哪里，她竟然又看见骑着共享单车的那名收购商，正躬着身体把自己缩在那辆显然和他身形不符的小二轮上，拼命转着车轱辘往前奔跑，随后丝滑地拐入岔道，消失了身影.后面慢速骑行的常诗情并入那条道，眼前的夜幕忽然一亮，如漫天星辰洒落.......是万家灯火。
　　常诗情停下来，掏出手机，把本已拉黑的收购商联系方式解除拉黑，做了个备份留存。

　　常诗情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要是金条主人来要回去怎么办？
　　夜风吹拂，脑子上头，她决定趁主人找回来前，挖走他更多。
　　在夜色的掩护下，胆子也变得出奇大的常诗情骑着车，又跑了距离回家的路算是较近的一个坐标。
　　可当她到达一个新建的小区，被下班进进出出的业主以异样眼神打量时，她又慌慌忙忙退出。
　　退出来后，她扇了自己一耳光，骂自己鲁莽。
　　电瓶车的电量第二格在闪烁，经过一天“郊外骑行”，电量终于不支发出警报，常诗情头昏脑涨地往出租屋狂奔。
　　一夜和衣无眠，待到天快亮，她才眯了一会儿。
　　金条在常诗情怀里温了一夜，已带着她的体温，与她亲密无间。
　　期间又睁眼两三次，每次她都举起金条看半天，看得眼睛酸涩，又闭上眼入睡。

　　再度醒来，常诗情太阳穴突击兵一样蹦蹦直跳，眼睛也是肿的，随着体内的一阵翻江倒海，她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干呕，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但吐完之后，纷乱的思绪彻底冷下来，人的求生本能开始回笼。
　　金条主人找上门怎么办？
　　一想到煮熟的鸭子会飞走，她就一肚子愤懑。
　　为什么自己不可以拥有这根金条？她一没偷二没抢，猫砂盆是她从二手网站上花钱买的，除已过质保期，她享有正常购买人的所有权利，包括对里面所有物品的占有——拜她浸淫服务行业多年所赐，她认为目前自己正在行使作为一名消费者应有的权利。
　　但常诗情还是忍不住再次登录二手网站，确认卖她猫砂盆的那个卖家已经注销，无法联系上。
　　不仅无法联系，因为手机被抢，聊天记录也没了。
　　她只记得，那个卖家告诉她，这台猫砂盆是他的年终奖，他家猫不爱使用这个猫砂盆，根本没用过几次，因此拒绝了她的讲价。
　　所以，可不是她不还。

　　常诗情顾不得换下皱巴巴的衣服或者洗个澡什么的，她迫不及待出门，前往本市另一处位于郊区的坐标。
　　而昨晚去的那种小区的坐标，睡清醒后的她认为，是首先应该排除的。
　　不过看上去在能够自由进出的公园去寻找一块巴掌大的东西，也没有更容易。
　　事实上，以为有坐标就能找到根本是一种直觉，现实是反直觉的，常诗情显然没有昨天在法院外的好运气，偌大的公园，她戴着浸胶劳保手套傻站在斜坡下方，放眼望去，草地都看不到边，她要真翻，翻到猴年马月也翻不到。
　　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从畏难情绪中挣脱，她动起脑子思考，眼睛不断地扫描脚下的情况。
　　工作日的缘故，公园里的人并不多，每个人的行为都与环境构成和谐的画面，一只黄色大狗带着主人的叫喊从前方呼啸而过，常诗情想起什么，笑了笑。
　　她在想什么？这样的好运怎么可能还有第二次？她应该满足，虽然一根金条无法覆盖她的债务，但对于她现在的困境来说，是绝对的雪中送炭。
　　不过常诗情之所以还没离开公园，是因为人造山坡吹下来的风有点舒服，山坡的另一边有人工湖，温差之下吹来的风自然凉爽适宜。她靠着树木，眼睛微微眯起，神情也变得舒坦。已经很多年没出来郊游，没有无条件无负担地享受过真正的午后时光。
　　这儿不存在金条，说明主人已经拿走，法院外那根就是主人的遗漏，也是她的运气，不会再多了，可以就此打住。
　　常诗情准备离开。
　　“旺财——”
　　愉悦心情之下，常诗情懒洋洋地往身后一瞥，这一眼，却把她吓了一跳。
　　金毛大犬嘴上叼着一飞盘，主人在后面追，狗在前面跑，正朝常诗情奔来。
　　常诗情第一反应是要躲，但狗嘴上反光的“飞盘”，忽然之间让她无法动弹，就眼睁睁看着狗冲向自己，在自己前方险险刹车，炫耀似地给她晃了一眼它的新玩具——锡纸包裹的团状物！
　　就一眼，这狗又转身就跑。
　　后面，狗主人呼哧带喘赶来，还没靠近，又被迫折返跑。
　　这下不止狗主人了，连常诗情也加入追狗行列。
　　一边追她一边想：不会吧？真这么巧？
　　财神送上门，她不想要都不行啊！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你的东西吗？没咬坏吧？”
　　主人气喘吁吁给狗套上牵引绳，一边给常诗情道歉。
　　常诗情看见锡纸上几个咬穿的洞，能想见下方的金条平白增加几个牙印，不禁感到心疼，面上却故作风轻云淡地把“飞盘”塞回背包里。
　　上面全是土，一看是“恩狗”现刨的。
　　“我看它是从湖那边叼过来的，还以为是包屎，他们现在都用这样裹屎.......真的没咬坏吗？你要不再检查检查？”
　　常诗情“屎”装背包的动作一顿，脸色差点没挂住。
　　湖边？湖边离这儿几百米远，就说怎么找不到.......坐标误差这么大，能找到才怪！
　　真是狡诈啊，这个金条主人。
　　“没事，狗追回来就好。”常诗情自然谢绝当面检查金条。
　　“哇，你好好啊。”狗主人是个女生，感动得吱哩哇啦跟常诗情道谢，并拉着常诗情说了一大通狗的来历。
　　“狗肉车救下.......你不知道它当时多瘦.......白天不敢出来，晚上才敢出来遛，为了白天带它出来，我和我男朋友特地搬来这附近.......姐姐你也住附近吗？”
　　我住十万八千里远。常诗情心想。
　　她像个知心大姐姐，静静听完“财神”主人的诉说，安慰了几句，挥挥手，带着金条飘然而去。
　　徒留狗主人牵着大狗感动地目送她背影远去，还打了个电话。
　　“咱们旺财今天遇见好人了.......你不知道，这姐姐为了帮我追旺财，摔得老狠了，腿上都是血，嘴都摔破了，一脸的血，把我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