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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一 何以不得安 楚蝉只是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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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又过了几日。
这日,两人午膳用得迟了——楚蝉终于对灶房下起了手。她找了个耐火陶土烧的大瓮,刻上风灵阵法,又塞了几块火精冰精用来控温,鼓捣出个声称叫“烤箱”的玩意儿。她拉着百里屠苏说要烤什么“面包”,结果却弄出了几个硬邦邦的锅饼。两人只能配着刚炒好的嫩鸡蛋,勉强凑合着吃了。等收拾完,早已过了午歇的时辰。
百里屠苏自去练剑,楚蝉却是回到自己亲手布置的书房。她在几案旁的小火炉上烧上一壶热水,听着咕嘟咕嘟的沸声,慢慢地沏了一盅白茶。她斜倚在桌边,一手撑头,一手懒懒地翻着书卷,在穿过窗棂的暖阳下,人渐渐地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她左前方的空中突然展开了一段窄窄的光幕。光幕映出了半扇房门,杏黄色的广袖里伸出一只指节修长的手,在那扇房门上敲了敲,传出了“笃笃”的门响。
楚蝉惊讶地睁大眼。
那只手在房门上又敲了敲,过了片刻,光幕里传来青年熟悉的声音:“请问,楚蝉姑娘在家吗?欧阳少恭冒昧来访,还望姑娘海涵。”
楚蝉站起身来,睡意却是一扫而空。她整了下头发,手掌对着那段光幕好奇地扫了扫,笑着说道:“欧阳先生还是一向多礼。请进请进。这个传讯的……术法?倒是有趣得很。”
只见光幕瞬间拉长,露出青年略显模糊的身影。青年依然一身杏黄广袖,长发斜挽,眉眼温润如画,身后隐隐约约看起来也像是某间书房。他对着楚蝉,躬身行了一礼。这个人明明可以把这个投影术直接投到她的眼前,偏还是多此一举地敲了门。
直到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今天,他的礼仪风姿依旧完美到无可挑剔。
两人相向而立,楚蝉未问来意,却是先开口问起了传讯术:“欧阳先生,这个术法,还是阵法?倒是平生仅见,这可比通讯木鸢方便多了,不知造价如何?修行难度可高?可能广泛推广?”
欧阳少恭略显惊讶地抬了抬眼,一如既往温润静雅地回道:“姑娘过誉,这通讯之阵名唤‘共影阵’,虽非禁法,布起来却有几分麻烦,还需那么几份天才地宝。论便宜快捷,远不如楚姑娘的通讯木鸢。况且这阵只能单向投影,姑娘看得到我,我却看不到姑娘,唯有听声辨位。只是……姑娘既然身处乌蒙灵谷结界之内,虽是有了姑娘的木鸢,怕我的回信依然传不进去,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这倒是无需多虑。“楚蝉笑道,“我每日都会去取木鸢进来,若是这阵法耗费太高,欧阳先生以后找我,可以直接传讯。”
说到这里,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只是我取木鸢时离开结界的间隙极短,就算是以欧阳先生的修为,恐怕也难以在那时偷袭于我,所以还是不用多做安排了。”
欧阳少恭无奈地笑了笑,叹道:“姑娘冰雪聪明,少恭早有领教,自是不会做这等无谓的试探。”
说到这里,两人一同静了下来。
欧阳少恭展了展袍袖,一张短笺露了出来,字迹依稀,勉强辨得出楚蝉的笔迹。
“不知,楚姑娘送这佛偈过来,却是何意?”欧阳少恭轻声问道。
楚蝉并未直接作答,只是将那四句又轻轻诵了一遍:“诸识刹那灭,相续似常流;种现互为因,所现亦无常。”
她另取一只青瓷茶盏,注满热茶,隔着缭绕的氤氲水汽,向光幕遥遥一敬,放在桌上反问道。
“却不知欧阳先生耗费如此,也要回这封信,又是为何呢?”
欧阳少恭指尖拂过那张短笺,将其仔细收入袖中,随后慨然一笑:“若依少恭本心,自然是想来与姑娘探究法理。这世间芸芸众生,能与少恭真正谈论此道之人,实是寥寥无几。”
他隔着光幕凝视着楚蝉,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但如今仙芝淑魂丹一事受阻,以姑娘之聪慧,定早已猜出了大半因果。既已知晓少恭身份,姑娘还肯送信前来,想必另有缘由。少恭……自然还是以姑娘的意思为先。”
“这却是多想了。”楚蝉失笑,随意地摆了摆手,“先生未免高看了我。在先生眼中,楚蝉或许是个心思机巧、步步为营之人。只可惜……我这人向来随性得很,不过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那日送去书信,是因我揣摩先生心思良久,想出了千般可能,到头来发现自己对先生其实一无所知。既然不知,索性便直接去信。先生回信也好,不回也罢,若是有幸聊上几句,说不定也能找到化解局面的可能。”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茶盏的杯沿一绕:“之前这一路行来,所谓同行,不过是各怀鬼胎。欧阳先生虽另有所图,行事却也算得上君子坦荡。反倒是楚蝉,假名示人,战战兢兢,带着面具反复试探,所言皆是不出错的场面话,所行皆是不入流的算计之举……说到底,终归是楚蝉待人不诚。”
说到此处,她放下茶盏,虽是明知对方看不见,还是起身整衣敛袖,恭敬一礼。
欧阳少恭沉默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姑娘的防备……却是何错之有?姑娘如今想必也已知晓,乌蒙灵谷那上百条人命,皆是为了成全少恭一己之心。作为与你们有血海深仇之人,姑娘如此防备,恰恰是理所应当,更令少恭赞叹一声聪慧非常。”
他话锋一转,一双丹凤眼灼灼地盯着楚蝉:“只是如今之事却让少恭着实不解,事已至此,姑娘却似乎……隐隐有意……化敌为友?这究竟又是何意?”
楚蝉直起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也是同样慨然笑道:“欧阳先生与楚蝉确是仇人,那是因为过往立场相左。但仇人却不见得一定是仇敌——那却是要问问先生如今的立场……和我们彼此将来的路,究竟要如何去走。”
“姑娘莫非忘了?”欧阳少恭丹凤眼陡然一眯,语气虽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之意,“少恭势必是要收回那半数魂魄的。二位如今避居乌蒙灵谷,难道不是为了防备在下?”
“自然如此。”楚蝉坦然承认,不卑不亢地扬起眉,“楚蝉亦不愿将欧阳先生想得太过不堪,但琴川之事在前……若先生非要以世间众人或我等至亲好友性命相逼,楚蝉虽卑弱,却也不惮倾尽全力一搏。先生虽历世千年,今生权力修为却终有限度。若真诉诸暴力,先生所愿……怕也未必能成。”
她眼中闪过一道刀锋般的锐光。她的底色是女娲族人的异类,只是被亲友爱人浸染了太久,如今总是愿意先对这世间投以坦荡的温柔与爱意。但若真要到了硬碰硬的地步,她也并不见得会怕什么。
“姑娘未免过谦……若是姑娘下此决心,少恭也的确不得不多加考量。”说到这里,欧阳少恭轻叹一声,似是惋惜,“但纵使姑娘千般筹谋,纵然我亦怜惜你与百里少侠少年情深……他终究不可能熬得过体内煞气侵蚀。三年五载,至多十年八年,终归是要散魂解魄。少恭这一世韶华尚在,若是姑娘执意要百里少侠在这苦楚中再多煎熬上几年,少恭已等了千年,再多等片刻……又有何妨?”
听到此处,楚蝉便又不卑不亢地一礼:“既然如此,那欧阳先生之于楚蝉,便只是仇人,而非仇敌了。”
她直起身,展眉一笑,这一次,却是带上了几分摩拳擦掌的雀跃:“那欧阳先生的法理,可还要论么?”
欧阳少恭无奈地摇摇头:“少恭原是不知,姑娘竟会是如此性情。”
千载孤寂,无数身份故事纵是至亲至爱亦无法言说。反倒是面对眼前这个真正能听懂他弦外之音的“仇人”,因着那份难得的聪慧与通透,竟让他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惺惺相惜。
他低头踱了几步,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光幕随之流转,那道优雅如玉的身影意外地显得有几分萧索。良久,他终是驻足,深深一叹,抬眸问道:“依姑娘之见,这世间,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少恭历世千年,起初日日怨愤于自身命途……”他目光渐渐空茫,追溯着那段早已遥不可及的苍茫过往,“本是不死不灭的仙身,仅因微末之错便被罚永坠红尘,受蝼蚁裂魂之辱,生生世世不得超脱。仙骨尽毁,魂魄两分,在漫长岁月中受尽渡魂之苦,归宿无寻,自我不在,唯有无尽流离。”
“然经年累月,少恭却渐有所悟,并非唯独我不得上天眷顾,实则世间众生皆苦。生命如朝露,爱恨如泡影。众生在红尘中挣扎,以为轮回是神明慈悲,殊不知这不过是一场场周而复始的戏码。”
他负手而立,一字一顿道:“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
“且看你我身边之人。”欧阳少恭回过身,目光遥遥对上楚蝉的眼睛,“从云溪公子到百里少侠,他何曾有一日是真心为自己而活?兰生少年心性,无忧无虑,却必有一天会背负起前世情债。千觞看似逍遥自在,却苦于不辨自我,不明来处,亦不知归处。纵使楚蝉姑娘心志坚韧,慧根深种,性情豁达,才华横溢,却也同样难逃亲缘散尽,颠沛流离……从与我那半身相守之初,便已能遥遥望见那悲苦的终局。”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讽刺的弧度:“你我偶得这片刻欢愉,不过是让我们在随后漫长的别离与遗忘中,更加深刻地体悟到存在本身的荒谬与残酷。”
他长袖一拂,扫过这满世尘埃,声音转冷:“如此,姑娘可知为何?”
楚蝉上前一步,却是毫不迟疑地回道。
“因为天道不公。”
楚蝉看着他,用极平淡又极笃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因为,天道本就不公。”
这一次,连欧阳少恭的神色都显得有些怔忪。
他静了一刻,最终意味不明地朗笑一声。
“想不到,楚蝉姑娘,竟是我欧阳少恭平生知己。”
千载流离,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当真将天道视若无物之人,更何况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女。
楚蝉探身开窗。窗外强风渐起,吹得她长短错落的鬓发四散飞扬。她望着晴朗到没有一丝浮云的天空,说道:“如果要用天道来解释,那天道本就如此。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它从未想过要赏善罚恶,更不曾为众生的道德秩序作保。一位全知全善全能的超越性存在,为世界赋予公平、意义与目的,不过是人们面对混沌世界时的安慰剂。靠这种幻想抹去自身意志,甘为天道的棋子。幸与不幸,自有天定。到最后还能向个不存在的爹哭诉委屈,这可真是太舒服,太幸福了。”
她讽刺地笑了起来。
“既然天道缺位,世间万般建制,拆解到底,不过皆是一番空性。在此之上,便只剩下了两条路。”
“一条是哲学之路,是中观,是完美的静止,是理性的顶点,是万法皆空。”
“另一条,是实践之路。它从来没有现成理论兜底,也没有理性能替人作保。它逼人直面混沌,在空无处重估价值,为自己立法。这条路永远向前,却注定到不了完美的静止。所谓事在人为,不过是以凡人之躯,在无常的洪流里,于此刻强行确立属于自己的意义。”
“一条是仙佛之路,一条是人间之路……”
“欧阳先生的意思,和欧阳先生的目的,我想,如今的我大概已经知晓了……”楚蝉重新面向对方,收敛了方才的狂狷,神色间显出一分真实的郑重,“先生其实是个温柔的人,替前往天界的高高在上的神明,感受了人间疾苦,担下了在人间行走的仙人的责任。纵使自身亦在人世间沉沦,却仍想为了世人,缔造一个离苦的世界。”
她叹了口气,目光遥遥落向了一片空茫的天地。
“先生绝顶聪慧,有些事情我也不愿多加置喙。但先生所说所做,许多东西,都幽幽指向了那个唯一的结果。表面的故事,不见得就是心里的故事。”
“楚蝉这里有个武林中的旧事,荒谬不堪,无据无考,如今却想同先生分享一二。”
“曾经有一位复姓慕容的公子,名为慕容复,乃是前燕皇族末裔。他惊才绝艳,文武双全。为了父辈的意愿、家臣的期盼,也为了身边之人,他将一生都献祭给了光复大燕的执念。为此,他抛弃爱情、背叛道义、践踏尊严,做了无数背弃心意之事。然而世间承平,他每一步算计终成徒劳,最终抛情弃爱,众叛亲离,唯一的忠仆也死于他手。”
楚蝉直视着光幕中那个沉默的身影:“故事的最后,他疯了。昔日那个享誉江湖的慕容公子,最终身边只余一位名为‘阿碧’的侍女不离不弃。在一片荒坟土堆之上,他受着几位懵懂孩童的跪拜,终是在自己的幻境里登基称帝。”
“楚蝉讲这慕容公子的故事,不是为折辱先生,也不是劝人认清权力后便向主体低头。更不是要说,在自己不够强的时候,要首先获取更高的权力来行使自己的意志,从而从屠龙的少年一步步化为恶龙。”
她向前半步,伸出手触了一下光幕,声音极轻:“楚蝉只是觉得,反抗命运之人,不该成为命运最牢固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