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五十七 情深不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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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月华璀璨，造化之功齐聚于此，映得那身着广袖长衣噙着一抹温雅笑意的年轻男子飘逸出尘宛如谪仙。
欧阳少恭缓步走下亭阶，面向楚蝉，拱了拱手。他选了一个离她两步之遥的位置，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过分唐突，也不会显得冷淡难近。深夜会面于礼不妥，这般细节亦考虑周详，更显出了他一身体贴入微的君子之风，令人不由得心生亲近。
他望着她仍显得缺乏血色的面容，笑容略收，不赞同地摇头：“更深露重，楚姑娘身体尚未大好，不宜劳神多费，不如早早回客栈歇息。医者之心，并非有意干涉姑娘赏景，望姑娘见谅，”
“景色时时可赏，不拘于一时一地，楚蝉亦不会贪恋美景而自误。本想就此回去休息，只是途中恰巧遇上欧阳先生，却是意外之喜了。”楚蝉点头微笑，左手移至右手所提茶壶的底部，灵力稍放，用炽炎术缓缓温起了茶，“楚蝉有负先生重托，丢了要细加保管的玉横碎片，还让先生被那伙贼人掳走，本事不济，学艺不精，着实丢尽了师门颜面。如今见先生风采依旧，心头大安，亦……不免惭愧。”
她见紫砂壶壶口逐渐喷出白气，便停下温茶的举动，手腕一倾，碧色的茶水凝成一线，稳稳落入手中的两只杯子里。
“以茶代酒，就此赔罪，望先生切莫见怪。”
她将茶壶放在地上，低下头，双手将茶盏捧给欧阳少恭，恭谨之态做了个十足十。欧阳少恭接过茶盏，口中连道不敢，却没有即刻便饮，而是用杯盖轻拨了下水面漂浮的几片茶叶。楚蝉见此，浅笑了一下，遥遥一敬，先仰脖饮尽了杯中茶水。
“先生放心……”放心什么，她却是没有多说。两人相视而笑，心下明镜一般。与聪明人相交，就是这点格外便利。若有若无的试探，隐隐约约的提防，一方做了，另一方绝不可能一无觉察，只是未曾宣之于口罢了。这一盏普普通通的茶仿佛顷刻间驱散了夜间的迷雾，挑亮了昏暗的灯芯。两个人的笑容在这一刻，自有一番特别的默契。
起初自己和芙蕖参与玉横碎片一事，只是隐隐显露出天墉城介入的倾向。之后在甘泉村请求暂时保管玉横碎片，却是切切实实地显露出了自己的不信任。如今得知百里屠苏与自己出身乌蒙灵谷，与雷严等青玉坛诸人有着不可化解的血仇，若说自己不曾怀疑过欧阳少恭，若说欧阳少恭对自己的提防一无觉察，任谁也是不信的。
楚蝉逐一想来，两个人的底细都多多少少暴露了些。欧阳少恭若是依旧装成一无所知的纯良君子，反而会更令她怀疑，如今，倒是显得有些坦荡了。
且看他如何解释。
楚蝉手腕一翻，将茶盏收入袖中，拱手一礼，轻笑道：“玉横重归青玉坛，不知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楚姑娘聪颖无双，这第一个问题便甚难解答。”欧阳少恭亦将茶盏置于地上，站起身，笑容清雅一如平日，“玉横上所附吸魂邪法不知是否是雷严所为，如今却也无人可解，只得等我回去细细研究一番，或者另寻机缘。若是能将那些被困魂魄重新送入轮回，也是功德一件。如今，玉横炼药之功只得暂且封而不用。在下会在这安陆县多停留些日子，之后，便返回青玉坛，潜心炼药，以图有朝一日修炼有成，得道飞升……”
他轻轻地一颌首：“若是如此说，楚姑娘可是相信？”
楚蝉低头轻笑：“欧阳先生世事洞明，自不会将旁人都当做蠢猪木驴。”
“我亦认为，若此间有人能被少恭引为知己，非楚姑娘莫属。”欧阳少恭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似乎这段说给其余几人听的解释被她轻易地否认，是件丝毫不值得讶异的事，“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所行之事不容于天地，楚姑娘是必不会与在下同流合污的。”
“在下……深以为憾……”他闭上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楚蝉挑眉望向他：“先生高志，楚蝉佩服。只是这‘不容于天地’？楚蝉唐突，想要听先生说说，是怎么个‘不容于天地’法？”
“此事……说来话长……”欧阳少恭长袖款摆，向前走了几步，望着树梢一轮圆月，神情略显得有些不同。明月清辉洒落，映得他如玉一般的容颜凭空多了几分清冷和寂寥。
他浅浅地笑了笑，却是殊无欢喜之色，眼神中头一次显露出如此多如此复杂的情绪，像是心怀感激，亦像是哀痛至极，一时间，真真切切，全无一丝虚伪矫饰。
“所谓情深不寿，相处之道，自不可相仇，却亦不可爱笃，否则待到无法长久相守的那一刻，又当如何自处？”
“对生死之事毫无执念者，乃是世上数一数二幸运之人，因为……那个人一定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绝望的别离……在下不受上天眷顾，自不会有此殊荣。而百里少侠和楚姑娘……亦当明白个中滋味。”
“在下有幸，得遇至爱。在下不幸，深爱之人早殇……从此，内心……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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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言缓语之下，欧阳少恭将自己与爱妻巽芳的昔日往事娓娓道来，只是隐去了巽芳蓬莱之国公主的身份和两人曾相处几十年的经历，推说为几年，以符合自身年纪。那夫妻相处之间最细小不过的故事，他亦描述地清清楚楚，那般深情款款的细节，若非当真亲历，断难虚构的出来。
“那真是世间最美好的日子，琴瑟合鸣、如沐春风，我只盼望……能一直……如此沉溺下去……”欧阳少恭闭上眼，蓬莱天灾已过去无数年，纵使经历渡魂，那曾经鲜活明亮的记忆，却依旧历历在目，不曾褪去过半丝颜色。他全不必想着如何虚应故事，只需把深埋于心的哀痛与怀念表现出一丝一毫，便真切到动人心魄，再不会使人有半点怀疑。
“只是，天不予我，巽芳陨于一场天灾之中。从那时，在下便下定决心，凭借胸中所学，纵使逆天而行，也要让巽芳重新活转过来。否则……世界之大，却只留我一人……该当……如何？”他转过身，深深地注视着车盖亭旁一朵盛放着的淡粉色花朵，缓缓摇了摇头。
“玉横乃是邪物，先天便有吸纳魂魄的能力，不存在邪法附于其上之说。然而以玉横之力炼药……却是当真……功效无穷……”听到这里，楚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了抚刀柄，想到乌蒙灵谷当年惨状。若是欧阳少恭当真屠尽众人只为救爱人一命，其情可悯，其行依旧可诛……更何况，那是自己的血肉至亲。
欧阳少恭见此，轻轻地微笑了一下，“楚姑娘心思纯善，必是看不得这等事，在下心知肚明。只是……请姑娘等在下说完……”
“在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杀人夺命掳魂之事，纵是当真可以背弃良心，也是做不来的。那雷严自生贪念，将玉横打碎，用碎片聚集起成千上万的魂魄，以求青玉坛复兴。在下劝之不得，被囚青玉坛，心里……却也隐隐存了心思……”
“依在下所见，魂魄一旦吸入玉横，除非自身执念极其深重，如那位自闲山庄的叶姑娘一般，否则绝无可能脱离玉横的束缚。雷严错已铸成，世间既然无法将那些魂魄重新放归轮回，那在下……利用玉横来炼制起死回生之药，救巽芳一命，也不算……天大的罪过吧……”
“如姑娘所见。”欧阳少恭俯身，深深地一礼道，“在下夺取玉横，可以说……全为自己私心。百里少侠诚心以待，在下却只能虚言相瞒，说起来……心下亦是难安，只得尽全力帮百里少侠亦炼制一颗起死回生之药，以救其母。等巽芳重生之日，楚姑娘便是将在下戮于剑下，在下亦绝无怨尤。”
“对对错错，再难分的清楚……只是心中执念，万难消除，哪怕面对死亡，也只能逆天而行，一步步走下去……”
欧阳少恭以此句作结，抬起眼，平淡地望着楚蝉古井无波的表情。而她的手指，依旧停留在百胜刀古朴的刀柄之上，不曾稍离。
“欧阳先生，我只问你一句。”楚蝉抬起头，手指猛地握紧了刀柄，眼中一瞬间光芒汇聚，几难直视。
“先生可曾去过乌蒙灵谷？雷严乌蒙灵谷之行，可是出自自身意愿，与先生毫无干系？”
若是欧阳少恭与此事有关，其他一切……再也休提！
“在下既非纯善之人，一切都说得清楚明白了，如今，也无需遮遮掩掩。”欧阳少恭的视线扫过楚蝉半出鞘的雪亮长刀，面色丝毫不变，“在下从未去过乌蒙灵谷，在百里少侠提起之前，从未听过此名。”
“在下只求玉横和玉横中的魂魄，若是当真泯灭良心，在背后教唆，定不会让雷严远赴南疆摄魂，倒不如找个江南重镇，将人屠个干净，如此毕其功于一役，岂不干净痛快？况且那时……我还并未得遇巽芳，何必作此伤天害理之事？若说在下自身便是楚姑娘和百里少侠的血仇之一，更是……有失偏颇。”视线上移，他深深地凝视着楚蝉的眼睛，眼神诚恳，“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当年亦只有十四五岁，雷严岂会容得一个累赘跟在身边？在下亦从未隐藏过自身修为，装作道法稀松的样子。楚姑娘知道，若是在下身有法力，定不会因为药物被山贼搜走，便被困翻云寨牢房，性命朝夕难保。世间并无神算……在下，岂知百里少侠会前来救助？在那般时刻隐藏修为，难道是为了自蹈死地不成？”
“信与不信……全凭姑娘……”他几乎是一副引颈就刎的样子，轻轻地闭上眼，抬起了头。
铮地一声，耳边传来刀柄与刀鞘边缘相击的声音。欧阳少恭睁开眼，只见百胜刀已是重新入鞘，稳稳地挂在楚蝉腰间。她像是一切对话从未发生一般，提着紫砂茶壶，手握两只茶盏，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
余音远远传来。
“愿先生……好自为之……”
他低下头，望着月光映照下地上的重重树影，嘴角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五十七 情深不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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