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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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过年前几日，便开始下不大不小的雪，纷扬飘着，几日间，整个H市银装素裹。今儿是年初五，雪霁后的傍晚，杜若衣在街上走着，神情落寞。
她已经给好闺蜜付言如发消息，今晚到她家住。
夕阳即将没入地平线，天色渐晚，风瑟瑟的，寒意直到骨子里，杜若衣裹紧了衣服，脖子缩进衣领。她在街上茫然走着，过年期间，店铺都关着门，找不到一家开门的小饭馆填饱肚子，不免颓丧。
路过一家店门口，一个年轻男人正蹲着抽烟，深棕色碎盖头，看起来染的有段时间了，发根已经长出黑的了，麦色皮肤，眉眼深邃，鼻骨优越。他穿着简单朴素的黑棉袄，牛仔阔腿裤，模样周正。
蓝色的烟雾从他口鼻喷吐而出，在寥落的冬日傍晚，徐徐散开。
杜荷衣诧异于大过年怎么有人蹲马路上抽烟，好奇抬头一望，发现男子身后的招牌：旺鑫饭馆。
男人也看见了杜荷衣，略抬眼皮：“吃饭么？”
杜荷衣有些犹豫，但咕咕作响的肚皮还是让她点了点头。
“进来吧。”男人掐灭了烟，站起身，推开玻璃门，杜若衣跟着进去了。
一进屋内，开着热空调，如至春境。饭馆不大，也就七八张桌子，没什么人。有一张空桌坐着一个老奶奶，约莫六七十岁，戴着老花镜，正在择菜，见男人身后跟着女孩子进来，便热情招呼着：“丫头，没冻着吧，赶紧坐吧，我去给你倒杯热茶。”
老人起身，去拿水壶。
男人瞥了杜荷衣一眼：“墙上贴了菜单，你要吃什么直接说就好了。”
男人很高，身材精瘦修长，手背青筋蜿蜒，整个人沉静肃穆如一堵墙。杜若衣被男人的姿容诱惑得咽了咽口水，仰头看菜单。
菜单上东西很多，有面条炒粉之类的便餐，也有炒菜汤盅，跟一般的路边小店没什么区别。杜若衣随便看了看：“来份炒米线吧,再来个排骨汤盅。”
男人去后厨忙活了。
老奶奶给杯子里倒了热茶，大麦茶。杜荷衣抿了一口，被寒冷冰冻的身子才暖和起来。老奶奶笑眯眯看着杜荷衣，模样亲切：“丫头，大过年的，你咋一个人在外头？”
杜荷衣不想说缘由，只得打哈哈圆过去，然后问：“那阿婆，你和那个店主……”
“哦，那是我孙子。”
“你和你孙子过年不回去吗？”杜荷衣刚才听出老奶奶的口音不是H城本地人，H城经济发展很好，有很多外来务工人员，一般到了年关，几乎都回家过年了，这也是为什么一到过年，H城街上没有几家店铺开门的缘故。
老奶奶摇摇头：“不回去啦，年纪大了，跑来跑去不方便，就跟孙子在这过年了。”
杜荷衣心里犯嘀咕，怎么不见阿婆的孩子呢？
少女虽然腼腆，但也天真好奇，故而顺道问出来了：“那阿婆，你孩子呢？”
老奶奶笑意淡淡，似有几分苦涩：“我儿子和儿媳三年前去世了，家里就剩我和孙子了。”
杜荷衣脸红透了，窘迫不已，连连道歉。阿婆大度地表示了不介意。
“你的炒米线，还有汤盅。”此时，男人掀开后厨的帘子，端着菜，把杜荷衣点的食物放在她桌子上。
男人把筷子拿给杜荷衣，就走到奶奶旁边：“奶奶，你休息会儿吧，我来。”
奶奶也不客气，坐到一边，笑眯眯看着杜荷衣吃饭，偶尔跟孙子闲聊几句。
杜荷衣夹起一筷子米线，往嘴里塞，油脂和米粉香气混合得正好，米线松紧正好，入口有嚼劲，配菜也脆脆的，很新鲜，整盘米线有着大锅上大火烹炒后的锅气，杜荷衣在外面冻了好一会儿，又饿又馋，此时不吭声了，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配合着排骨汤盅的鲜甜汤水，吃得心满意足。
奶奶又找出毛线球和针线，继续织那件织了一半的灰色毛衣。
男人在那里摘菜，手指修长，骨节明晰，指甲修剪整齐，甲床圆润粉红，看起来很有气血。他手上有着颠勺炒菜历练出来的薄茧，还有一些细微的细疤，那是切菜不小心切到的，还有一些发红发黑的小圆点，也是油溅到手上烫灼出来的细小疤痕。他低着头，睫毛很长，抿着唇，老练地择掉或老或烂的菜根菜叶，如果说正脸有几分冷肃，那侧脸透出的认真气氛，让他显出了几分少年人的稚气，有种面对世事的气鼓鼓。
奶奶边织毛衣边跟男人拿方言絮絮聊天，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回着。热空调开得很足，男人嫌热，脱掉外套，里面一件黑色薄毛衣，看起来也是奶奶的手笔。
杜荷衣吃得急了，突然呛咳起来，奶奶赶忙问道：“丫头，没事吧。”
杜荷衣喝汤顺了顺，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吃太快，呛着了。”
奶奶打趣：“那看来小风的手艺不错，有进步了。没事，丫头，你慢慢吃，我们这离关门还晚着呢，你吃完饭在这缓缓也行。”
裴风起身，拿起水壶，给杜荷衣的杯子里又倒了些热茶，他语气淡淡：“喝点热茶顺一顺。需要什么跟我说，我给你拿。”
杜荷衣点点头，偷眼观瞧这位与她年纪相仿的青年人，身量瘦削高挑，五官立体，麦色肌肤，长得挺不错，脱了棉袄，薄薄的黑色毛衣贴合着身体，勾勒出精瘦结实的曲线，不很夸张，但能看得出有料。不过不爱说话，声音平淡，显得周身氛围有些沉闷，折损了俊朗。
奶奶刚才说他叫啥？小风？
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吃饱要紧。米线和汤盅热气腾腾，身子和心都暖洋洋的。她看着奶奶和孙子的互动，心里却有些酸涩，今天是她生日，而她却因为继母的儿子捣乱，争辩几句被自己的父亲骂了，气不过，才年初五跑出来了。她的亲生母亲又在W市，偏爱她亲弟弟，对这个女儿责任较多，情谊较少。
她其实很羡慕关系很好的家庭，有人情味，再难的困境都能一起度过。
思及此，不免伤心，埋头扒饭，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盈盈的，她强忍着泪意，但到底少女心性，受了委屈用泪宣泄，滚下泪珠来。
她讨厌哭泣，因为一哭就控制不住流鼻涕，要擤鼻子，这样一来，别人就会注意到她哭了，很羞耻。
她抽着餐巾纸，尽量克制自己不擤鼻涕，结果裴风抬起头，看向杜荷衣：“你怎么了？”
奶奶也发觉了杜荷衣的情况，起身，关切问她：“是啊，丫头，咋眼圈红了，是受啥委屈了？”
别人不问不要紧，一问杜荷衣就委屈起来，泪也止不住，声音小小的：“我没事，就是空调太热，眼眶捂得出汗。”
“瞎说，眼眶咋还会出汗呢，丫头，你不要急，先吃饱，吃好了再慢慢说，”奶奶安抚道，“店里也没别人，你要哭就哭好了，我们不会说啥的。”
杜荷衣觉得这个老太太很像自己的外婆，她儿时每个寒暑假都会在乡下待一段时间，跟外婆外公住一起，外公会带着她去小溪里摸螺蛳钓鱼，外婆则带她上山挖野菜拔春笋，空下来就给她编小辫，给她织毛衣，老旧柔软的阳光被织进了毛线里，一针一线都是慈祥的爱，温暖了她日后的阴湿的青春岁月。小猫在她脚边打滚撒娇玩毛线球，而她就坐在打毛衣的外婆旁边，拿狗尾草逗小猫，听奶奶跟她说话。
“衣衣，给毛衣上给你织个小花怎么样？”
“衣衣，你先试试看，我看领子织得大不大？”
“衣衣，我有点渴，你帮外婆倒杯水呗？”
……
杜荷衣看着面前布满皱纹却满含关怀的脸，泪水簌簌流下，她摇摇头：“阿婆，我没事，你等我缓缓就好了。”
裴风看着杜荷衣泪水涟涟，有些无措，他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他抽了几张餐巾纸递给杜荷衣，有些笨拙：“我不会安慰人，你…你先擦擦眼泪，不要哭了。”他的语气柔和了不少，但因为紧张，刚才的沉静荡然无存，唇舌有些打结。
杜荷衣吸溜了一下鼻子，接过纸巾，声音有些哑：“谢谢。”
她把泪水擦干，扬起微笑，看着担忧的祖孙二人：“我没啥事，就是想到了伤心的事。”
奶奶柔声安慰：“大过年的，别想不开心的事，要开开心心的，听到没，丫头？”
杜荷衣乖巧点头：“嗯。”
裴风叹了口气，拿了瓶椰子汁，放在杜荷衣面前：“喝吧，算我请你的，开心点。”
杜荷衣有些意外，看着男人关切的眼神，决定不扭捏了，收下了：“谢谢。”
继续吃饭，奶奶怕杜荷衣心情不好，就拉她扯家常：“丫头，你还在上学吧。”
“嗯，开学就高三下了。”
奶奶眯了眯眼：“哪个学校啊？”
“六中的。”
奶奶有些惊喜：“哦哟，我们小风之前也在这读的。”
杜荷衣有些惊讶，看向裴风，他突然起身，低低说了一句：“你们继续聊，我出去抽根烟。”随即开了门，继续蹲在门口旁边，默默抽烟。
奶奶和杜荷衣面面相觑。
外面是冰天雪地，扑面冰凉，街上就他家开着，裴风蹲着，有些机械地吞吐烟雾，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发呆。他知道自己应该克制点，知道自己既然选择放弃学业，就应该老老实实经营店面，而不是乱想一些有的没的。
可是他忍不住，一听到自己曾经高中的名字，一听到高三，他就没法克制自己。
杜荷衣看着玻璃门外裴风露出的小半边身子，咽了咽口水，艰涩开口：“阿婆，他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