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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那一仗一百 ...

  •   那一仗一百多人围五十胡骑,折了对方三十余骑,跑了十几个,还抓了几骑活口。己方死伤不到二十。
      这战绩放在建康军,已经是多少年没听说过的事了。
      不是说建康军没打过胜仗。守城的时候赶跑过胡骑,那也算赢,但那种赢是人家不想打了走了,你在城头上看着他走,松口气。那不叫赢,那叫没输。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追出去、堵住、围上、砍了。是胡骑调头想跑跑不掉,是活口被绳子捆着押回来,是三十多颗人头割下来摆在营门口,一颗一颗点过,每一颗都对得上军功簿。
      那些人头在营门口摆了三天。
      开始的时候有人去看,看完了回来说"操,真的"。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伙房的火头兵都跑去看了一眼。冀安之没去。他看过活的,不稀罕看死的。
      战后论功行赏,沈晟直接升了一级,从队正到了旅长。说是升了,搁人家以前的凉州军里的正经校尉底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沈晟什么都没说,接了,跟没升似的。
      老常也从伍长也成了什长。这倒是实打实的好处,管五个人变成管十人,粮饷也多了一份。领了新牌子以后他逢人就亮,嘴上说"不值当不值当",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菊花了。
      冀安之也得了赏钱。几十文,够买两斤羊肉。
      但最让他高兴的不是这个。
      他的营划到沈晟下面了。
      于是冀安之不用再往隔壁营蹭汤了。
      一口锅里吃饭,一个校场上站队,点卯的时候喊"到",喊给沈晟听。光明正大的,名正言顺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天爷睁眼。大概不算,老天爷要是睁眼,他也不至于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靴子活到十五岁。但他愿意当它是。
      --
      入了冬,甘州冷得能冻死狗。
      风是刀子,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不带拐弯的,直直地往人脸上招呼。水缸头天晚上不盖稻草,第二天早上一层冰。马槽里的水也结冰,马伸舌头去舔,舌头粘在冰上,扯下来带血。
      往年这时候建康军就歇了。猫冬,字面意思,跟猫一样缩在窝里不动。能不出帐就不出帐,能不出被窝就不出被窝。巡哨的差事推来推去,谁也不想大冷天骑着马出去挨冻。
      可今年不一样。
      沈晟练兵。
      每天卯时出操,风雪不断。天不亮就把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列队,跑步,练刀,射箭,再跑步。从天黑练到天亮,从天亮练到日头升起来,升起来了接着练。
      换了以前,底下早就炸了。
      但没人抱怨。
      不是不冷,不是不累,是没脸。
      那一仗之后,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沈晟说的是对的。他说出去打,出去就赢了。他说设伏,设伏就成了。他说诱敌他自己去,他自己去了,活着回来了,还砍了人家首领的头。
      你骂过他的话还堵在嗓子眼里,人家用命把你的话给堵回去了。
      再张嘴说什么?
      老常,现在得叫常什长了,他变化最大,成了沈晟的头号拥趸,谁要是敢说半句不好,他第一个跳出来。
      "你算老几?"他瞪着那人,脸上的疤拧成一团,"沈队……沈旅长打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后头尿裤子呢你跟我说他不行?"
      冀安之看着这些,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高兴。
      他觉得自己早就知道了,在所有人还在骂的时候,他就知道沈晟不像他们说的。
      一眼就够了。
      --
      冀安之还是在沈晟能看见的地方晃。
      练兵的时候站前排,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在沈晟视线能扫到的地方蹲着,打水劈柴巡哨什么的,凡是沈晟会经过的地方他都在。故意的,但他干得不露痕迹,跟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不想往上凑了。
      以前没人围着沈晟的时候,他想凑。隔壁营蹭汤的时候,沈晟身边空空的,他想过去坐。可没去,没想好说什么。
      现在凑的人又太多了。
      那仗打完以后,沈晟身边的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原来离他远远的那些人,绕着走的那些人,现在往他跟前贴。有找他请教刀法的,有主动帮他喂马的,有没事就在他帐门口转悠的。
      将门的,有真本事的,跟着他有胜仗打有官升,谁不往上凑?
      冀安之就不想不凑了。
      他之前想靠近沈晟的那股劲头,被这帮人一窝蜂地涌上去以后,反而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他要是也跟着凑上去,那他跟这些人有什么区别?他们是打完胜仗才来的,他不是。他是在沈晟一个人坐在那儿啃硬馕的时候就看见了的。
      这东西没法说,说出来矫情。可冀安之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称的不是值不值,是先后。
      我先看见你的。
      这话太蠢了,蠢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想。
      冀安之就在远处晃,在沈晟的视线边缘。不远不近的,像一只野狗在篝火外头转,你赶它它不走,你叫它它也不来,就在那个距离上待着。
      但他想让沈晟看见自己。
      不是凑上去让他看见。是让沈晟自己看过来。
      冀安之还在琢磨左肋那个事儿。
      从那天演习以后,他就没放下过。白天练完了晚上自己练,练到后来那个动作他能做得很顺了,刀横出去的时候肘往下沉半寸,肩不抬,身子微微侧过去,左肋那块就遮住了。这个改法是他自己试出来的,没人教,对不对他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对,因为练了之后对打的时候那块地方不挨刀了。
      他就等一个机会。
      --
      开春之前军中比武,沈晟准的。
      说是比武,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擂台,就是校场上画个圈,两个人进去,用裹了布的木刀,点到为止。当然没人真点到为止,该多疼还是多疼。自愿上的,不强求,但赢了有赏,输了没罚,算是赶着开春给大伙松松筋骨。
      冀安之开始的时候没报。
      他蹲在校场边上嗑干果,看热闹。
      头几场没什么意思,两个新兵扑腾了半天,跟两只旱鸭子似的,嘘声比叫好声大。
      然后张有力上场了。
      他外号大个子,伍长,比冀安之高一头还多,肩膀宽得像半堵墙,膀子跟小腿似的粗,在建康军里是出了名的力气大。据说他以前能一个人把陷进泥里的辎重车从后头抬起来,这事冀安之没亲眼见过,但看他那个架势也不像是编的。
      第一个上去的摆了个挺像样的架势,一刀劈过去,大个子接了,接完那人往后滑了两步,脚底下蹭出两道土印子,脸就白了。
      第二个想跟他拼力气,两把木刀架在一起较劲,较到最后人家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大个子那边纹丝不动。
      第三个聪明些,绕着圈子跑,想累他,跑了七八圈自己先喘了,一冲上去被一把薅住衣领提起来,像提一只鸡。
      三场,没有一场超过二十个回合。
      周围的人从叫好变成了没声。连赢三场以后校场边上安静了一阵,没人再往上跳了。不是打不过,建康军里能打的人多的是,是没必要。比武又不是打仗,赢了十文赏钱,输了挨一顿揍,老兵们犯不上跟这头牛较劲。
      冀安之蹲在场边,把最后一颗干果壳子吐在地上,本来也没打算动。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不用回头冀安之就知道是谁,走得不快不慢,铠甲片子一下一下轻响,像钟摆似的匀。
      沈晟走过来了,在校场边上站住了。
      没说话,没跟旁边的人打招呼,就那么站着,背靠着一根拴马桩,看着校场中间的圈。
      周围的人立刻精神了。有几个歪着坐的赶紧坐直了,还有个正挖鼻孔的把手背到了身后。
      冀安之也站起来了。
      他没看沈晟,他看的是圈里的大个子。
      大个子还站在圈中间,四下看了一圈,没人上。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得意。
      冀安之把手里的干果壳子拍了拍,往圈里走了。
      "小冀你干什么去?"老常在后头一半逗,一半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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