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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队正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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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亲兵队人来人往,冀安之也算是老资历了,后来的都要过来喊他一声冀哥。
喊得程圆儿回过来笑他:“多大点出息。”
冀安之真的做上亲兵队正,是因为韩队正在第三年头上调走了。
本来要升他去骑兵营做旅帅,他没去,自己找的门路,调到其他军去了。走之前没提前说,调令下来了,收拾了东西,走的那天来主帐前磕头。
沈晟没见他。
帐帘都没掀。
韩队正就对着帐门口磕的。三个头,实打实的,额头磕在地上,带着响。磕完了站起来,眼睛有点红。他没等帐帘掀开,转身走了。
冀安之站在帐外看着这一幕,看得心里别扭。
沈晟从来没留过谁,那些个副将、什将、再到韩队正,一起打过多少仗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沈晟眼皮都没抬就批了。
不管、不问、不见,就当不认识你这个人。
程圆儿说:“要走的人留不住,留了结仇。”
但冀安之看了还是心里发凉,他不知道沈晟是不是谁都不在乎。
韩队正走的那天亲兵队里没人来送,都知道他为什么走的,没人愿意来。只有冀安之去找韩队正喝了酒。不是去劝的,就是想喝一顿。
韩队正头两碗没说话。
第三碗下去,说了,就越说越多。
"小冀,你知道这些年怎么打的。"他拿碗沿磕了磕地面,酒洒了些。"打一步退两步。今年打下来的城,明年和谈给出去。后年朝廷又下令叫你打回来。你打回来了,功没有,还说你废了多少粮多少钱。然后第二年又给出去了,人家也不觉得心疼。知道为什么不心疼么?因为不是他们的城。人家坐在凉州、坐在长安,边上这几座破城,给了就给了,反正死的不是自己人。"
他喝了一口。
"这些年亲兵队死的人,我开始还一个个数着,数到现在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他没说完,嗓子哽了一下。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的那种。是酒喝多了,眼泪自己往下掉,掉在碗里,掉在手背上。他用袖子一擦,擦完又掉,擦不干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火堆边上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冀安之本来想劝他的。
想说什么,"老韩你别这样"”到了新地方好好干"之类的。话到嘴边了。
后来没劝。
他也有些说不出口。韩队正说的那些,不是他不知道。只是不好的事情他不爱想,想了也白想,不如不想。
冀安之端着碗,没喝。
"小冀。"韩队正最后说了。
他把眼泪擦了,脸上的湿痕在火光底下发亮。他看着冀安之,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哭了。
"跟着三将军没前程。你也早点想好。"
冀安之看着火堆。
火烧得不旺了,木头塌了一截,火星子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
"我想好了。"冀安之说。
他没往下说想好了什么。韩队正也没问。
两个人把碗里的酒喝完了。
韩队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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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队正走了,程圆儿去补了骑兵营旅帅的缺。
"那你为什么留下?"冀安之也问程圆儿。
两个人蹲在马厩旁边,帮马添草料。马打着响鼻,嘴拱在草堆里,嚼得咯吱响。
程圆儿想了想。
"你记得老裴么?"他说:“就小裴他哥。”
"不记得。"冀安之说,他来亲兵营的时候老裴已经没了。
程圆儿没在意。他拿草料往槽里添着,手上的活没停。
"我们是同乡。"他说,"一个村子出来的,一起当的兵。到了亲兵队也挨着睡。"
他说得平,像说一件很远的事。
"后来那次打仗,陷在山谷里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不少,老裴也在里头。"
他往马槽里又添了一把草。
"后来书记官来问三将军,问怎么报。"
冀安之转头看他。
"意思是失踪的人太多,交待不清楚,不如把一部分报成降敌。"程圆儿说,"报降敌上头不追究,还省笔抚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
"三将军怎么说的?"冀安之问。
"三将军把那书记官骂了一顿。"程圆儿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里头有东西。"他说,都算阵亡!"
安静了一会儿。马嚼草的声音。
"那天我就在旁边儿。"程圆儿说。
他把最后一把草料塞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你呢小冀?"他转头看冀安之,"你为什么留下?"
冀安之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料,没往槽里放。
"我没地方去呗。"他说。
程圆儿等着他往下说。
"西北总要打仗,我也不认得别的将军。"冀安之把那把草料扔进了槽里:"再说别的将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正说着,小裴跑过来了。
一路小跑,他几个月前才调进亲兵队,大概是托了程圆儿的关系。
小裴是几个月前才调进亲兵队的,个子不高,脸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孩子气,说话之前先咽口唾沫。大概是托了程圆儿的关系,冀安之没问过。这几年前军的人走一茬少一茬,现在还留着的、还肯往里进的,都是自己想来的。没人再拿亲兵队当高枝儿了。
他扒着门框,没进来,探着半个身子。
"冀哥。"
"嗯。"
"三将军在校场发脾气呢。"
冀安之手里还攥着一把草料,抬起头:"谁又惹他了?"
小裴往两边看了看。马厩里除了马就是他们仨,他还是把嗓子压下去了。
"凉州来信了。"
程圆儿往槽里添草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得像是被马嘴拱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添了。
冀安之把那把草料扔进槽里,拍掉手上的草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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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边上围了一圈人,没一个出声的。
冀安之从人缝里挤进去,先看见的是地上。
躺着的,坐着的,捂着胳膊的,抱着膝盖的。十几个,散了一地,全是今年开春才补进来的新兵,脸还嫩。有一个仰面躺着,眼睛睁着,胸口一起一伏,像条被摔上岸的鱼,半天缓不过那口气。
沈晟站在中间。
只穿了件单衣,甲没披,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提着一把横刀,刀刃朝上,刀背朝下。
"下一个。"
没人动。
沈晟的眼睛往人堆里扫了一圈,扫到一个,下巴一抬。那新兵的腿就软了,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进了场子,攥着刀,刀尖抖得跟风里的草似的。
一刀。
那新兵的刀飞出去了,人也跟着飞出去了。刀背砸在他肩膀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拿棒槌砸湿被子。他在地上滚了半圈,蜷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嗷的一嗓子叫出来。
"下一个。"
冀安之的眉头拧起来了。
一下比一下重。头几个大概还是拍,拍翻了就算;现在不是拍了,是砸。再砸下去,总有一个骨头要断。
前军现在补个人进来有多难,冀安之心里有数。打断一个,就少一个。
刚被拍翻的那个新兵还蜷在地上,刀扔在脚边不远。
冀安之走过去,弯腰把刀捡起来,掂了掂。刃口卷了两处,刀柄上缠的麻绳都磨秃了。
他进了场子。
沈晟看着他。
"我下一个。"冀安之说。
周围有人吸了口气。
沈晟没说话,刀往下一压,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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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下冀安之是接住了的。
震得他从虎口一路麻到肘弯,像有人往他骨头缝里灌了一把沙。
后面几下就没敢接,不是躲就是让。
冀安之使的是沈晟教的那套架子,搬到横刀上。这几年跟前锋营那帮人对,没几个能在他手底下走过十招。
可这套是沈晟一脚一脚踹出来的。
每一刀还没出去,沈晟就知道它从哪儿来、往哪儿落、落完了怎么收。他劈左,沈晟已经在左边等着了;他收刀,沈晟的刀就顺着他收的那条路追进来。跟自己的影子打架似的,影子还比他快。
十几个回合,沈晟一点没让。刀背砸过来带的风,跟刀刃一样冷。
再这么下去,他也得躺地上。
他一边挡,一边等。
这一手是他在前军琢磨出来的。
跟着沈晟看他杀人看了几年,冀安之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沈晟身上找不着缝。他找了几年,一条都没找着,那人从头到脚像拿铁水浇过一遍,严丝合缝。
可沈晟有个毛病。
他眼睛太毒。
谁身上漏了,他一眼就看见,看见了刀就过去了。不过脑子的,跟手碰着火自己就缩回来一样。阵上这是本事,他靠这个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那就给他一个缝。
缝要小,小到别人看不见。
别人看不见,沈晟看得见。
他赌的就是这个。
又一刀砸过来,冀安之横刀去架,胳膊往外一送,肘没沉。
就差那么一点儿。
左肋那块空了,比头发丝宽不了多少,比眨一下眼还短。围着看的那一圈人,谁也看不出来。
冀安之看见沈晟的眼睛往那儿落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刀就过来了,横着扫,奔着左肋。
冀安之没躲。
他往前迈了一步,迎着那一刀进去了。刀尖往前一送,不劈,不砍,就是送,从沈晟的刀底下钻过去。
刀背劈在他肋骨上。
"嘭"的一声,闷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头擂了一锤。他眼前一黑,肺里的气全给砸了出去,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
他的刀停住了。
刀锋点在沈晟的肩头,偏里,锁骨上头那块软的地方,再往里一寸,就是脖子。单衣被刀尖顶出一个小坑,没破。
他手稳,停得住。
校场上静了。
地上躺着的那些新兵也不哼哼了。风从校场那头刮过来,刮过一圈人的脑袋,没人动。
冀安之喘不上气,胸口疼得发木,可他听得见沈晟的呼吸。
很重。
一下,一下,从鼻子里出来,又长又沉,像拿什么东西压着。不是累的。拍翻十几个新兵累不着他。
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见沈晟额角上一层细汗,看见那双浅色的眼睛低下去,看着点在自己肩上的那截刀尖。
看了很久。
然后又抬起来,看他。
冀安之咧了一下嘴,没咧开。疼。
沈晟把刀扔了。"当啷"一声,砸在土里。他转身往校场外头走,人群哗地让开一条道。
冀安之也把刀扔了,捂着肋下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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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将军。"
沈晟没停。
"三将军,你好像把我肋骨拍裂了。"
没停。
"真的,你听。"冀安之吸了口气,吸到一半疼得嘶了一声,"……听见没有,咯噔一下。"
沈晟走得更快了。
"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冀安之一手捂着肋下,一手往前伸着,像要去拽他,又没拽,"我那下还行吧?你就说行不行。我想了好几年了,真的……你说句话呗。"
步子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生气了?三将军?"
一路上碰见的人都站住了,看着前头大步走的三将军,后头捂着肋下跟着、嘴一刻不停的冀队正。有人想笑,看了一眼沈晟的脸,又憋回去了。
一直跟到大帐门口。
站岗的两个亲兵眼睛都没往冀安之身上落。沈晟掀帘进去,冀安之跟着进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
早就没人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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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冷清清的。
冀安之没再出声,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出去打了盆温水回来,搁在架子上。
沈晟过去洗手。
手一进盆,水里就洇开一丝红,细细的,一绕,散了。
沈晟的。右手虎口,刀柄攥的那块,裂了。冀安之看了会儿那盆水。
他的眼睛又往案上溜过去。
地图摊着,镇纸压着,镇纸底下还压了一封信,叠得方方正正,只露出半截封皮,上头盖着凉州的朱印,红得刺眼。
"凉州又要和谈了?"
沈晟没吭声。
冀安之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是薛司马的主意?"
沈晟的手顿住了。
顿得有点明显。两只手还泡在盆里,水本来晃着,那一下就不晃了,平平的,那丝红沉在底下,也不散了。
"你说谁的主意?"
他没回头,声音是从背对着的那边传过来的。
"我听说的。"冀安之笑笑。
沈晟把手从水里拿出来,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这会儿反倒像是比刚才更差了,嘴角那条纹路往下压着。
冀安之看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说:"文书们说,上回和谈就是他。"
沈晟没接话,拿起架子上那块布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到虎口那道口子的时候也没停,布上蹭了一道红。
"还说什么?"
"没了。"冀安之说,"我一过去他们就不说了。"
这话是真的。那天他去书记官帐里送花名册,几个文书凑在一块儿嘀咕,他就听见"薛司马"三个字,脚刚迈进去,帐里就没声了,一个个低头磨墨,磨得比谁都认真。
薛泽恒。
凉州的行军司马,沈老将军的养子。冀安之知道的就这么多,再多就是营里传的那些。说这人是文官出身,管着节度使府里一半的文书和一半的钱粮;说他论排行算是老将军的儿子,真排起来,年纪还在沈晟前头;说三将军跟这位养兄不睦,一个在前头打,一个在后头谈,打下来的东西转手就让他谈出去了,两个人一年到头见不着一回面,见了面也不说话。
冀安之看着沈晟的脸色,那个"不睦"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咽回去了。
他没见过薛泽恒。
沈晟回过几次凉州,述职,要粮,或者挨骂,哪回都没带着他。
沈晟把布扔回架子上,走回案边坐下,不说话了。
冀安之往案边凑了半步。
"我能看这个么?"他下巴朝那封信点了点,"我现在认一大半了,不信我念你听。"
"不能。"
语气还是重的。
"哦。"
冀安之就不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半截封皮上的朱印,心里却觉得不太对。
不像是和谈。
这几年打打停停,打回来了又谈出去,死了多少批才推到威远城下。这时候凉州说撤,沈晟大概直接提刀杀过去,不只是撒气了。
那封信该是别的。冀安之猜不出来,他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想不出来了。
"你去找军医。"沈晟突然说,有点像是嫌他烦了。
冀安之回过神来:"知道手疼了?"他说着就伸手过去,要去拿沈晟那只手看。
指头刚碰上,沈晟一把甩开了。
"你不是肋骨裂了么!"
冀安之反应过了笑笑,说得很轻:“没有,我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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