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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亲兵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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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仗算各有胜负。
沈晟冲散了轻骑弓手,解了前锋营的困,前锋营重新结阵稳住了。但吐蕃的重甲骑兵还在,退回去重整了一遍又冲了一轮,前锋营再扛了一次,两边都打累了。日头偏西的时候鸣金收兵,各退各的。
但沈晟的脸上看不出输赢。
冀安之没敢上前。
他这会儿还在喘。追了那一阵,他的肺到现在都在烧。他发现自己的马术差得远,前锋营以前是步兵,他骑马只是代步,跟真的重甲骑兵作战是两回事。沈晟在马上劈人的时候整个人是稳的,腰跟马鞍长在一起了,手里的刀走什么角度身子都不晃。冀安之后面只觉得甲太重。
还得练。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收起来了,前面出事了。
前锋营伤得很惨。
消息从前面一拨一拨地往回传。三人组的伤亡最重,轻骑弓手那一轮箭把穿皮甲的砍马腿手射倒了大半。伤的,死的,断胳膊断腿的,数字一个比一个难听。
营里的风向一下就变了。
原来夸三人组的,现在全成了骂。
“谁他妈出的鬼主意?”“皮甲上去送死呢?”“早说了不靠谱!”“三人组三人组,三个人一起死得倒齐整!”
骂声从前锋营传到左营,从左营传到右营,跟当年建康军的兵油子骂沈晟秋天出兵一模一样的调子。你赢的时候你是祖宗,你输的时候你是孙子。
冀安之站在中军帐外面听着这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前锋营的人来了。
前锋营旅帅带着老赵和马队进来的时候,冀安之正在沈晟身后帮他卸甲。
这活儿本来轮不着他。亲兵卸甲有卸甲的人,有讲究,哪一片先解哪一片后松,套路是固定的。可今天上午死了一个亲兵,就是那个腿上中箭、脸白得像纸的,程圆儿说那人原先是管卸甲的。缺了人,冀安之就自己凑上来了。
凑上来也没人教他,他是看着程圆的手学的,程圆解左边他解右边。
沈晟的右肩甲上插着一支箭。
不是扎进去的,是斜着挂在甲片上,箭杆断了半截,剩下的一截戳着。冀安之去拔的时候手上放了轻,怕底下连着肉。箭头从甲片缝里带出来的时候,沈晟的身子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不是躲,是那种被牵到了什么地方、肌肉自己缩一下的动。
冀安之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甲片底下的内衫上洇了一小片,暗红的,不大,巴掌心那么一块。擦着了。不深,但见了血。
就在这时候帐帘掀开了,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两下。
旅帅打头进来的,后面跟着老赵和马队。三个人到了帐中间,旅帅先行了礼,然后马队和老赵跪下了。旅帅没跪,他资历老,会做人,站着,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心。
冀安之没停手。他继续解沈晟左边的甲片,手上的活儿不停,耳朵支着。
旅帅开始说话了。
先报伤亡。数字一个一个念,念得很慢,带着那种当着主将面报丧的沉痛腔。念完了,话锋转了。
“今日之败,前锋营难辞其咎。”旅帅顿了一下,“只是……那三人之法,在实战中实在是暴露了弱处。轻甲步卒钻进重骑阵里砍马腿,背后全是空的,蕃军那帮弓骑跟在后头一轮箭,咱们的人连还手都来不及……”
老赵跪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马队的脸绷得紧紧的。
旅帅还在往下绕。绕到谁首倡、谁推行,眼看就要把话头引到老赵身上了……
冀安之解甲的手慢了半拍。
他没抬头,但余光扫了一眼跪着的那两个。隔着帐篷里的油灯光,三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就一下。谁都没说话。
冀安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原来你在这儿,穿着亲兵的甲。三人组是你出的,你知道今天死了多少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了,低头接着解甲。
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姓冀的名字在亲兵的饷册上,不在前锋营的功过簿上。报功的时候没他的份儿,有过自然赖不着他。
但冀安之手底下那片甲解得有点用力,铜扣磕在甲片上响了一声。
旅帅说完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
沈晟没接那个话头。
他没问三人组,没问伤亡,没问谁该担责。他从头到尾没看地上跪着的那两个人一眼。他问的是站在一旁的副将。
“陌刀队什么时候到?”
副将愣了一下,像有什么难处:“三将军,凉州那边回的信,说是……下个月?”
那个“下个月”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答得像在问沈晟。
沈晟抬眼瞪了他一眼。
副将脖子一缩,赶紧往下补,开始骂调度。什么壮丁征不齐,什么铁匠赶不出工,什么凉州那帮管后勤的尸位素餐,上个月就说下个月、这个月还说下个月。骂得挺顺,像是早预备好了的一套词,把责任往凉州那边推。
沈晟没听他骂完。
“现在有多少?”
副将噎了一下。“现在能凑出来的陌刀,不足八十。老营库里留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的还锈着。人倒是够。”
“你会用陌刀么?”
这回沈晟问的是前锋营旅帅。
陌刀不是横刀。那东西又长又重,刃在两面,使起来要步卒结成排,一排人一起劈,劈的是马腿和冲上来的骑兵的势头。一个人耍不了,得成阵,得练。
旅帅低着头,没吭声。
他不敢说会。前锋营都是步卒不假,可陌刀队是专门的建制,专门的练法,前锋营的兵抡横刀砍马腿是一回事,结成陌刀阵硬顶重骑冲锋是另一回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在沈晟面前编不了。
沈晟盯着他看了两息。
“明天练兵。”
就这四个字。
旅帅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带着老赵和马队退出去了。
帐帘放下来了。
冀安之把沈晟最后一片甲解下来了,连着那支断箭的肩甲,一起递给旁边的程圆儿。程圆儿接过去,挂到帐篷边上的甲架上。
沈晟卸了甲,转身走到帐中那张桌子前面。
他没再看一眼。马队和老赵刚才跪的地方是空的了,可就算他们还在那儿,沈晟大概也不会看。他从头到尾没给过那两个人一个眼神。
他在看地图。
桌上摊着一张图,压着两块镇纸。图上用炭条画了些东西,横横竖竖的线,几个圈,几个叉。冀安之凑在旁边收拾散落的甲叶,眼睛扫过去了。
他字不认得。图倒看得懂。
那是个阵法。前头一排用粗线画的,排得密,是挡在最前面硬顶的;后头几个圈,散开的,是接应的。前排那些短道道,一道一道斜着往上挑。冀安之心里一动,那是劈砍的方向,从下往上,奔着马腿和冲势去的。
陌刀破重甲。
这事儿他听建康军里说书的讲过。说前朝有支陌刀军,一排人立在那儿,刀出如墙。那时候他当故事听,热闹,不信。
帐篷里还有两个人没走。
是比旅帅级别更高的两个将官,站的位置比旅帅靠里。这两个人在吵。
“就算明天练,百十把锈陌刀能练出什么?重骑一冲,填进去也是个响。与其这么填人命,不如守着,等凉州的陌刀队到了再打。”
另一个不同意:“等?上个月就说下个月,下个月还说下个月,等到入冬都未必等得来。手头现有的,骨朵、长枪,先顶上,陌刀凑多少算多少,边打边练。再等下去前锋营要被重骑耗空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冀安之蹲在桌边,没听他们的。
他在看沈晟。
沈晟卸了甲,穿着那件洇了血的内衫,低头看地图,看得专注,像帐篷里没别人。那片血顺着内衫往下,比刚才又大了一点,大概是卸甲的时候扯动了。
冀安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叫军医吧?”他说得很轻。“你流血了。”
沈晟没动。
两个将官的争执正吵到最响,一个拍了桌子。冀安之这句话被压在底下,细得像根针掉在地上。沈晟看着地图,眉都没抬一下,像没听见。
也可能是真没听见。
冀安之闭了嘴。
他顺着沈晟盯着地图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前排那些硬顶的粗线,后排那些散开的圈。陌刀不够。一百把,还有锈的。前排填不满。
填不满……
他脑子里那个东西又冒出来了。跟伤病营里躺着的时候冒出来的是同一个,不是蹲下去砍,是从侧翼溜,等重骑冲过阵线、速度慢下来的那几息,从缝里钻进去。
陌刀结阵在前面硬顶第一波冲势,把重骑的势头顶死、顶乱、顶得挤成一团,那不正是三人组最需要的那几息么?重骑一慢、一乱、间距一拉开,三人组从侧翼插进去砍马腿,背后有陌刀阵挡着弓骑的箭……
他只过了一遍脑子,直接开口了。
“陌刀不够,要不让三人组插空?”
程圆儿在旁边拽了他一下。
拽得不重,但意思很清楚:闭嘴,下去。这不是你该说话的场合,这儿是主帐,吵架的是两个将官,你一个刚来十几天、名字还挂在前锋营的大头兵,插什么嘴。
冀安之让他拽着往帐门口退了半步。
他知道自己又莽了。这话该烂在肚子里的。三人组今天刚死了一片人,刚被旅帅当着主将的面拿来推责,他怎么还提三人组。
想要转身出去。
沈晟把头抬起来了。
“怎么插?”
问的是冀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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