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栖》流浪猫的一天

1、第 1 章

　　灰蒙蒙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漫天碎雪悠悠扬扬地飘落。雪花轻飘飘地落满街巷，一层薄薄的白绒覆住地面，将周遭万物都浸成干净的雪白。脚下的积雪不算厚，每一步踏下去，便陷下浅浅凹痕，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转瞬之间，又有细碎的落雪慢悠悠飘来，想要把痕迹悄悄掩去。

　　凛冽的寒气肆无忌惮地漫在空气里，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冷意缠上四肢，冻得人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裴铮裹紧身上那件厚实的绿色大袄子，整张脸深深埋进高高的衣领里头，只露出来半截鼻尖。他不住哈出一口口白雾，温热的气息刚吐出来，遇着寒气转瞬便消散在空中。两只手缩进袖子，袖口两两对拢揣在怀里取暖。明明才十八岁的少年，这般缩肩弓背、畏冷的模样，反倒活成了个七八十岁畏寒的老人家。

　　鞋底踩过积雪，冰凉的寒意顺着鞋底直往上窜，脚底一片透心的凉。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只想快点赶回家里，躲开这漫天风雪。

　　越往巷子里走，光线越发昏暗。路面是凹凸不平的石子铺就的，石子缝隙间积满落雪，踩上去隐隐打滑。已然夜里十一点，夜深人静，整条巷子的人家都熄了灯火，街坊邻里早已沉沉睡去。四下静得可怕，空荡荡的巷子里孤零零的，没有半分人声。唯有道旁孤零零的一盏老旧路灯，昏黄微弱的光晕洒下来，混着清冷淡淡的月光，勉勉强强，替他照亮这条归家的小路。雪花穿过昏黄的灯光簌簌下坠，周遭只剩下踩雪时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凭借记忆慢慢摸索着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听见“咯咯咯”的碰撞声从垃圾桶旁边传来，他以为是个小狗就没管，继续往前走，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腿，吓得他胡乱挥腿，想要甩掉这个脏东西，却听见“唔”的一声，他才定眼一看是个小孩。那孩子脏兮兮的，前面的刘海太长，挡住了眼睛，这么冷的天，身上却只穿了件洗气球了的旧毛衣，穿着一双脚趾头都快出来了的破鞋，像个小乞丐。
　　“你是谁？”
　　……
　　小乞丐不说话。
　　“你家大人呢？”
　　……
　　小乞丐不说话。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
　　他只微张着嘴不说话。
　　“难不成你是哑巴？”
　　这回小乞丐动了，点头又摇头，两只手开始比划，一顿下来，裴铮没看懂，不禁多了几分警惕性，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小乞丐急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在旁边捡了个石头，在地面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视线太暗，裴铮看不太清楚，低头离近了一点才看清。地上写着：“我可以跟你回家吗？”
　　“你想跟我回家？”裴铮看完吓了一跳，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问道。
　　小乞丐狠狠点头，拽了拽他的衣角，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满脸乞求。
　　裴铮看了看四周，既不像被丢弃的，也不像走丢的，但捡个不明不白的人回去，到时候有人找上门，他有几百张嘴也说不清，况且这个小孩还是个哑巴，更难说了。但把人放在这总归不行，这么冷的天，万一冻出个好歹，也是一条命，不能不管，于是他只好问。
　　“你有家人吗？”
　　小乞丐垂下眼眸摇了摇头。
　　“那你住哪？”
　　他又摇了摇头，说没有住处。
　　裴铮无奈，只好把人拎回家。一路上，小乞丐紧紧的的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路面有点滑，差一点摔倒了，裴铮伸出一只胳膊，让他牵着，两人磕磕绊绊，左拐右拐的到家了。裴铮住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里面只有一间卧室，客厅旁边连着厨房，还有一间狭小的卫生间。客厅有一张很小的沙发和一个老套的茶几，沙发上随便堆着几件外套，茶几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药瓶。小乞丐面对这个陌生的坏境，不禁多看了两眼，但又很快的低下了头，局促的攥紧衣角，脚趾头扣着鞋底，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快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嘛？”裴铮看着门口的小可怜催促道。
　　小可怜得到了主人家的同意后进了门，屋内比外面暖和多了，尽管屋内没通暖气。进屋后，裴铮才看清他的全貌，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孩，脸白净的都能看见血管，浓眉大眼，就是嘴唇冻得发紫，鼻子也冻的通红，惹人怜惜。
　　“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你不会说话。”裴铮有点懊恼。
　　“那…你会写字吗？”
　　小孩点了点头，说会。
　　“你等着，我给你拿笔和纸。”裴铮去里屋拿纸去了，等了一会，出来时拿着个旧本子，角都卷边了，上面有很多痕迹，有橡皮擦过的痕迹，还有新写的，一层叠着一层，看得出主人一直在用。
　　“好了，你写在这吧。”裴铮把本子给他，让他写。
　　小乞丐在外面冻的时间长了，现在还没缓过来，哆嗦着手，慢慢通通，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字“苏宥安”
　　“苏…宥…安，还挺好听的。”裴铮读了两遍，名字跟人一样，挺讨喜的。
　　“那你多大了，看起来有十四了吧。”
　　苏宥安又歪歪斜斜写了个“十五”
　　“十五岁了？怎么看起来顶多像个十四的，瘦的只剩长脸了，咋，你爸妈别给你吃饭？”裴铮看着这个比同龄人矮一截的小孩，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营养不良，也不知道谁家这么养孩子，都快养出病了。
　　苏宥安只低头盯着脚上那双旧鞋不说话，裴铮看他这情况，也知道怎么回事了，八成不是亲生的，要不就是没爹没娘。
　　“算了，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别一会感冒了，夜里发起烧，还得我送你去医院。”裴铮领着他去洗手间，帮他调好热水，教他怎么用。
　　“左边热水，右边凉水，中间是关闭，知道了吧？”
　　“柜子上有洗发水和沐浴露，毛巾我去给你拿新的。”
　　“哦，还有换洗衣物，我这有我以前穿过的衣服，内裤我给你那条新的，行不？”
　　苏宥安点点头，表示他都可以。
　　“那行，你先将就穿，反正你那衣服早就湿了，不能穿了。”裴铮说完转身去找衣服，翻了好久，才终于翻出两件看起来还很新的睡衣和新的内裤给他。苏宥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的内裤，红着脸关上了门。
　　洗了大概二十分钟，苏宥安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了，衣服还是不太合身，毕竟人太瘦了，撑不起来，但有穿的就不错了，又何必挑三拣四。
　　“过来，我给你吹头发。”裴铮看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心软的一塌糊涂，这么漂亮的小孩，怎么忍心。
　　苏宥安乖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任由他在他头上乱揉。别说，发质还挺好，摸上去掌心软软的，等差不多干了，裴铮招呼着他起来，自己则是进去草草的冲了个澡就出来了。出来后，看见苏宥安孩子沙发上坐着。
　　“怎么不上床睡觉，坐沙发上干啥？”
　　苏宥安看着一张床和一床被子，指了指，表示只有一张床，他可以睡沙发。
　　裴铮真是气笑了，拍了拍他的小脑瓜子说：“床大，够咱两睡了，怎么不想和我一起睡，况且这么冷的天，挤挤才暖和。”
　　苏宥安羞红了脸，气鼓鼓的跑上床，盖上被子，假装睡觉。裴铮看着他眼皮一动一动的，但还在努力假装睡觉，勾了勾唇，关灯上床，不一会旁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他也折腾了一天，不一会就睡着了。
　　苏宥安夜里果然发起了烧，裴铮睡的不实，迷迷糊糊的听见身侧的人一直难受的哼哼，心头一紧，“啪”的一声打开灯，往旁边一望，那小孩缩成一团，紧紧的抱着被角，“呜呜呜”的哭个不停，那张小脸烧得通红，鼓鼓的，像熟透了的红苹果。眉头紧紧蹙着，眼皮不安地颤动，呼吸又粗又烫。裴铮伸出手背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他半点不敢耽搁，急忙披起外衣下床，打来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拧干一块柔软的毛巾，轻轻叠好，敷在苏宥安滚烫的额头上。随后在床边柜子里找到了退烧药，小心翼翼扶着昏昏沉沉的少年，喂他把药咽下去。后半夜他隔一会儿就拿起毛巾浸过温水，耐心地替苏宥安擦拭脸颊、脖颈，还有胳膊与后背，借着物理降温帮他散热。夜色一点点流走，额头上滚烫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安稳。看见烧总算退下去，悬着的心方才落地。熬了大半夜，倦意潮水般涌上来，裴铮身子一歪，挨着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色蒙蒙亮，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苏宥安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伸手一摸，发现是湿漉漉的毛巾，猛地睁开眼，起身坐起来，幸好身旁的裴铮还在，正睡的香呢。又偏头看见旁边柜子上的水盆，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他看着身旁的裴铮，抿了抿唇，心里莫名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