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开会 池余实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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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多是台风天。池余常看预报，知道台风的有无与时间都能被预测，但那路径是不能说死的，偶尔会带着变数。池余是长在海边的孩子，经历得多，又是个有想象力的，因此她曾以台风来为命运做比喻。池余觉得命运多数是与台风一样的走向，命运可以被预测，但偶有转折，那一点转折或许生于不被察觉的细碎里。
说起来，池余生长在一座名叫镇浪的沿海边境小城。这里的人，几十年来默默无闻，靠打渔和外出打工为生。直到有人发现了这里的景色——旅游业，这几年镇浪几乎是平地起，发展如火如荼。
码头尾村也为旅游业热闹了起来——起码正在热闹的开头。池余被覃尚明带着选了靠前的位置。这次村里大会，是龚善丹来到码头尾村后开的第一个全村动员大会。龚善丹是池余和覃尚明共同的好朋友，覃尚明觉得自己和池余无论如何都要捧场，何况这次大会的主题也和覃尚明的生意契合。
村委办公室在村头，村里老人行过去太远，又不是人人都骑摩托，全村开会就一向聚在村子中心关帝庙前的空地上。这里虽然不大，但各户出一名能做主的代表，每人从自家提一个折叠小板凳，挤挤勉强坐得下，看起来也热闹。
所以池余实际上是多出来的那个与会者。她家能做主的不是她，就连手里的板凳都是从覃尚明家拿。池余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覃尚明把她拉到前排落座时，池余自己换到了最边上。村里的集体活动，池余向来都没有发言权，她能做的顶多是给龚善丹或者覃尚明喝个彩鼓个掌。
池余瞟了眼正从四周入场的村中乡亲，又看了前方正在做准备的龚善丹和村委干部们，转头对覃尚明用镇浪话道：“明哥，我在这里都没用啊，不如我回去咯。”
覃尚明朗声着也用镇浪话回，用劲强调的声音抬高了一度，听着夸张。
“做什么这样讲啊！你不是在旅行社做过吗，你有经验，等下你就可以给点意见我啊。”
覃尚明清楚池余家中的状况，多少也能感知到池余的想法，对池余倒不会责备。覃尚明只是说完前句，又放低了声调对池余认真相劝：“还有呢，你就在这里听完我们阿丹书记讲，有什么好意见呢，就趁着开会在这里讲给大家听。如果你意见好呢，大家对你，对阿叔，看得都会不一样啊是不是？”
覃尚明偷瞧着周围，确定没有不能听的耳朵后才凑近了池余悄悄说：“不然你同阿叔在阿巧婶面前都讲不得话啊。”
池余垂着眉眼，又眨了眨。她的眼神似乎也在思考，可脸上平平淡淡，不知道有没有真听进覃尚明的话。
但池余心里知道，覃尚明是想教会自己，他是在为她好。
“明白。”不管心里听不听，池余都点头道。
大会开在阴天里的下午，日头不晒，龚善丹也是干净利落的办事风格，会议进展迅速，听着其实并不难熬。
池余却实在是听一句忘半句，目光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不是池余不认可覃尚明的建议。池余很明白自己应该像覃尚明教的那样多表现表现，可池余的性格从来就不是会争取。也是早就明白了一些事，池余对很多事的态度都懒洋洋的，事事可有可无，最好别起冲突，能稳稳当当地顺其自然就好。
不过关心池余的朋友们，总想帮池余的忙。
“这个建议是我们池余提的，我觉得她分析得很好。”龚善丹刚讲完对码头尾村旅游业开发的定位，就突然对池余点名表扬。
池余原本还在愣神，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覃尚明兴奋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她才反应过来，茫然而直愣愣地抬头朝龚善丹瞧。
龚善丹对池余咧开了一个笑容，转头继续向村民们动员。龚善丹虽然也来自西湾省本地，但她是隔壁市的，正好与镇浪说不同方言，在这里她就只能都说普通话，声线微微软，但有着乐观自信的高亢。
“我们码头尾村的海岸线本来就不长，一半是码头，这个码头要供给我们这一整片的海鲜运输，确实是不好改动。另一半又有一大部分是沿海悬崖，能开发的旅游资源有限，主打观光吸引力不大。但是像池余说的，我们码头尾村把自己定位在能在码头直接购买最新鲜的海鲜，直接以海鲜购买点的定位去开发的话，反而是比较特别的亮点。如果我们能集中发展餐饮业，优先吸引奔着海鲜过来品尝的游客，再辅助发展民宿，综合海鲜品尝，和悬崖那边比较不同的山海景观为民宿卖点，我想我们的旅游业发展不会差。”
这些确实是池余在龚善丹做前期调研时，私下里给出的建议。池余在旅行社干过计调工作两年，多少还是有这方面的专业能力。当时她看在与龚善丹的友谊，认真做了分析。
池余是想让龚善丹的工作成果更好看，更令村里人信服。她还特意提醒过龚善丹，不必跟别人说这是她池余的主意。
然而龚善丹也和覃尚明一样，有在村里人面前托举一把池余的意思。她这么刻意强调池余的名字，池余人也不傻，即时品味到这是龚善丹的好意。
虽然心里头没有什么情感波动的感觉，但池余脑子清晰，她知道自己该为龚善丹和覃尚明的善意感动。
池余先看了眼也在对她笑眯眯的覃尚明，随后努力凝神，紧盯着龚善丹，接下来的会议内容她都尽量认真听。
龚善丹的工作做得比池余想象的细致。她基于池余那简单的建议，又实地调研了全村所有可以开发的点位，画了个图给全村划分出不同的功能区。还有各户的情况、参与的意愿她都在会前已经整理好了。池余坐在下面望着龚善丹热情专业、熠熠生辉的样子，心里盼着她好。
池余一晃眼，望到了干部们身后的关帝庙。
池余心念一动。她双手合十，假装是随意交握撑着自己的下巴，就着这个动作闭上眼。
池余在心里，悄悄对着庙宇许了三个愿。
第一愿，求关公老爷保佑龚善丹大展宏图，步步高升。
第二愿，求关公老爷保佑码头尾村旅游业丰收，摆脱贫困。
第三愿，求关公老爷保佑，给她来点钱财，最近她辞职空窗期又申请不了失业金基本上是没收入。
“感谢关公。”池余低声呢喃，睁开了眼。
会议也接近结束。
覃尚明在散会后领着池余一道去和村委干部们打招呼，也顺便谈谈自己的生意计划。池余静立在旁，目光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找到了继母李秀巧的身影。李秀巧正好也望向池余。她看池余没什么动作，自己便也当没看见，跟村里的阿婶边聊边一块走。
池余也收回了目光来，神色平静。她的懒洋洋是从内到外，不需要的时候池余脸上都只是淡淡的，带着茫然的没表情。
龚善丹先是跟覃尚明交谈着，说话间分了一点神朝池余瞥过来，抬手握住了池余的小臂。龚善丹这是让池余等等，也是朋友间亲密的小动作，池余看得出她的用意。
“你要搞民宿的话，在大排档楼上搞肯定不行。商业餐饮店铺楼上不能住人，你这个不合规矩。”龚善丹警示着覃尚明，“在村里大家又是自住，是不好管那么严，但你要做民宿，要打好我们码头尾村旅游的这块招牌，那就一定要符合规定。”
龚善丹说完严肃的，又换了轻松的语气接着道：“而且大排档楼上又烟又吵，旅客住得肯定不舒服啊。”
市里核心的景区虽然已经建起不少酒店，但靠近码头这块区域，发展还是滞后的。这附近的旅馆几乎都是以前那种自建民房，一楼是饭店，楼上是房间，主要服务来码头进货运输的人。覃尚明是习以为常，龚善丹也是讲规矩，站在两边的立场，他们各自的态度其实都没问题。池余原本是站在一旁默默听，但顺着龚善丹的话，池余转动眼珠子，想起覃尚明要她给建议，难得也就插了嘴。
“明哥那里，住起来其实也挺舒服。位置又好，门口就是沿海的公路，风景很可以。”池余先看着龚善丹，说了肯定覃尚明的话，才又转头去望向覃尚明劝阻，“但是阿丹说的也没错，一个是怕住建啊消防来查，二个能来旅游的游客基本上对环境肯定有点要求，尤其是住宿，你想做好一个地方旅游的口碑，住宿、服务、景区建设肯定要跟得上，我觉得明哥你要做的话，可以考虑在我们大排档旁边，或者后面做单独的民宿，楼层多点，房间干净整洁就行，主打高楼层的海景房和旁边大排档里海鲜加工。你搞一点订房就能在你大排档加工海鲜或者吃饭打个折的优惠，这样客源流通还互不影响，是不是更好？”
覃尚明的大排档，楼面是租来的，两栋楼打通，面积足够大，虽然就两层，但二楼也有好几个房间，这才让覃尚明动了做民宿的心。他自己家的房子不在路边，不好做生意，租这儿把一层拿来做生意，楼上房间还能给员工休息。
池余最近就暂住在那儿。
“我妹厉害喔。”
覃尚明做人不小气，别人的建议也都认真听，何况是他认可的池余。覃尚明高高兴兴给池余比了个大拇指，又乐呵呵地改口说自己会重新做计划，顺便邀请大家晚上到他大排档里吃个饭。不过龚善丹和其他外来的扶贫干部们都没答应，只有本来就是同村邻居亲戚的几位阿叔阿婶应了饭局。
池余就在旁边观察大家。在村里，人情世故的浓度往往比城市里的要浓烈。池余喜欢孤独，但也由衷敬佩像覃尚明和龚善丹这样八面玲珑、如鱼得水的人，他们为人处世的方法，是池余想要，也需要学习的。无论生存、工作，还是副业，这种学习的成果池余都用得到。
她就这样睁大着眼睛看。西湾人的眼睛一般不小，池余的瞳仁也亮，观察人的时候心思纯粹，眼里亮堂堂。
龚善丹看了一眼池余的眼睛，忍不住笑。她凑近池余挽住了池余的手。池余身量不高，比也不算高的龚善丹还要矮一点，龚善丹低下头来，含笑看着她说悄悄话。
“就是要这样，你要多表现一点，大家才知道你能力强。”
龚善丹打心底里认可池余，也是清楚池余不争不抢的“懒惰”性格，她和覃尚明一样，会想着拉池余一把。
池余明亮的双眼也仰望向了龚善丹，但她没接话。
龚善丹没有强求。
“昨天你爸回来看老房子。”
看到其他人都聚在一旁聊天，龚善丹略一思索，悄声跟池余说。
说完，她又停了停，才凑近了池余再次小声道：“我知道，就算有房间给你你也不会回去住，但我也确实觉得这样不对，哪怕是租房也应该给你留个位置。我也跟他谈了，康叔他可能是没想到这些，我这次跟他说了之后，希望他能为你多想点。”
池余只是听得面不改色，仿佛这话里的主角不是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也不是他做主啦。”池余开口倒先说了好话，又找了点客观的原因，“而且我也是突然辞职回来，他们事先不知道。”
池余说罢，眨眼想了想，又对龚善丹补充：“不过也是谢谢阿丹帮我说话，你跟他们说就有用，比我自己说效果好。”
“客气什么。”龚善丹笑答，一只手亲昵地扶住池余的背，若有所思地瞟向她。
村委会和覃尚明的大排档都在同一个方向，距离关帝庙不算太远。大家又都是中青壮年，来和回全是步行，这会儿浩浩荡荡一群人，外带覃尚明和池余两个，沿路断断续续地跟村民寒暄，跟散步似的。
覃尚明热情地说要先送大伙儿回村委会。池余没什么意见，本来也是顺路，多拐这一个弯只当增加自己为数不多的运动量。
村委办公室楼前有一个不大的篮球场。因为要开大会，办公室里这会儿没人，按理说楼里楼外都该是空空荡荡。
篮球场上却站了两个人。
池余走在众人的后面，这两个人的身影，她最后一个看见。
是一双好看的男女，好看到池余心口一抽——人在猛然看到超脱出环境的东西时，难免会被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吓到。
“池余！池余！”
好看的女孩挥着双臂朝池余高喊。她太过扎眼，太过明艳，绚丽得池余下意识眯了眼。
至于站在女孩身后的那个身影，池余已经无暇顾及，因为她很快就认出了女孩的身份。
池余抬着双眉微皱，满脑子都只来得及思索着女孩。她心底泛起一种无奈和疲惫，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有四个字在她心底清晰起来。
池余想，麻烦驾到。
女孩身后那好看的男人也微微眯着眼，目光在眼前这一大群人里游疑，似寻找似打量。
直到女孩的呼喊促使对面的所有人向后一望。男人看着从人群最后一点点漏出来的池余，总算确认。他眯起的下眼睑霎时松软。
他就这么软了眼皮地看着池余，却依旧在上下打量。只是神色太过沉稳，眼神的变化也足够轻微，以至于没人能注意到他此刻——眉目微挑，两眼含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