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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尤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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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念她。
当教堂的钟声响起，白鸽翻飞空中，阳光从帘子里溜进来，刺向我的眼皮，我抬起手放在眼前，遮住了每天早晨来自上天的审判。
这是在逃避吗？我不知道。
今天是她离开的第一千一百二十四天了啊。
我轻轻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几缕发丝在我眼前垂下，挡住几分视线，而我却浑然不知。
愣愣地盯着旁边空着的枕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濡湿了我脸下的布料。
在过去的1000天里，几乎每一个早晨醒来后，我都会这样发几分钟呆，又或许更长，我也不知道。
今天是星期天，我得先去教堂做祷告，然后才去孤儿院看望孩子们。
我起身，穿一条黑色丝绒长裙，及腰的栗色卷发被我编成辫子甩在左侧，提起昨晚放在门口的篮子，打开门。
外面的阳光大好，照到屋前的石板路上，刺喇喇地晃得我眼睛生疼。
踏一步出去，暴露在阳光之下，那种无处遁形的羞耻感猛地袭来，让我停下脚步，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早上好，殷小姐，是要去做祷告吗？”
我睁开眼望过去，艾利太太牵着她五岁的儿子路过我，和我打招呼。
“早上好太太，是的，我正要去教堂。”
“那正好，和我们一起吧。”
我点头道：“走吧。”
走下台阶和艾利太太他们一起同行，我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没有事的，人们早已经把那件事淡忘了，不会有人再记得。
一路上，穿过周日上午热闹的集市，慢慢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去教堂的人不多，祷告也不过是各有所图。
艾利太太走着走着开始和我谈话：
“我要带这孩子去，上周五在学校里和同学打架，真不让人省心。”
我淡笑着低头去看一眼那五岁大的小孩儿，小孩儿这时候倒有些认生了，怯怯地拉住艾利太太的手，大半个身子躲在后面，又好奇地探出脑袋，小鹿般用眼睛看我。
“这些孩子实在太调皮了，”艾利太太皱眉，“殷小姐，恕我冒昧，你那个爱怜孤儿院里的孩子也是这样么？这怎么管的下来？”
我笑了笑，目视前方：“不会，他们都很乖。”
教堂就在前方不远了，身边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从里面传来低沉吟诵的声音。
这种神圣而肃穆的感觉。
在这里，在上帝面前，所有信奉的人都交出真心，仿佛都赤裸着，没有任何秘密。
那些过往的，隐秘的，腐烂的，鲜红的秘密。
诵读一百遍《圣经》就会全部释怀。
艾利太太领着儿子走到最前排，在神父面前坐下了。
而我在最后一排空着的板凳上，坐在最边上，篮子放在脚边。
隔着中间那么多凳子，远远地望着正严肃吟诵《圣经》的神父，四周的彩色窗户折射出五彩的光。
我闭上眼，默默跟着低声吟诵。
过往我曾把《圣经》翻读百遍。
可没人知道为何我的心还是如此疼痛。
人渐渐散了。
“殷小姐。”
听到神父的声音，我才睁开眼，教堂里不知何时只剩下我一个人，而神父已经从上面走下来，走到最后一排站在我跟前。
“祷告已经结束了。”
风轻轻掠过吹动了门口那串美丽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噢，我很抱歉。”
我连忙站起身，提起地上的篮子，拍了拍衣裙，在神父和蔼的注视下感到一丝窘迫。
“没关系。”神父笑着对我摇摇头。
“昨晚睡得好么？孩子，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在这个教堂里呆了三十年的神父，总是让我放松一些。
“不，”我摇头，“不太好。”
在上帝面前，都不该有秘密。
“还是像之前一样么？这次来也是因为这样。”神父洞察一切。
我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
神父用他那宽厚的手掌轻抚了一下我的头：“如果相信上帝的话，就请继续相信吧。上帝会宽慰每一个人。”
钟声再次响起，那纯洁浑厚的声音震得我心口疼。
“我想你该走了，孩子，”神父看了一眼我手里盖着餐布装得鼓鼓囊囊的篮子，“那群可爱的孩子还在等你。”
走出教堂，我朝前走去。
说起来，弗洛赛达小镇的地形还挺有趣。
中心一个弗洛喷泉，房屋、集市以喷泉为中心呈圆形向四周扩散开去。
教堂位于喷泉的正北方向，南方正对着的，则是爱怜孤儿院。
在这孤儿院建成之前，那儿其实是一片树林，由于根本没被开发，基本上不会有人去那里，大人们都教育孩子为了安全而远离，久而久之，被渐渐传为了所谓“禁林”。
从教堂到孤儿院之间有一段路程，我双手提着篮子，黑色长裙扫过脚踝。
“瞧瞧，就是她。”
“每个星期天都去做弥散，还清高地办了一个孤儿院，啧啧，真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了？”
“那张脸真是看着就让人生气，引诱别人家的女儿，不知检点的变态的家伙！”
“……”
身后传来一些苍蝇的嗡嗡声。
这些我早就听习惯了。
虽然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大多数人都忘却了这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这样的事也毫不意外的成为了某些人的茶余饭后的笑料。
可又能怎么样呢？
我的脚步一刻不停，甚至连步伐的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不去理会身后的那些声音。
声音渐渐消失了，就是这样，不去理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它们搓了搓手自觉无趣，也就飞走了。
但他们说的又有什么不对呢？
赎罪……
是啊，我在赎罪。
我每一天不在向上帝祈祷保佑她，可当事情发生的那一刻，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
我怎么不该赎罪呢？
向她赎我没有倾尽全力求上帝保她平安的罪。
绕过巨大的圆形弗洛喷泉，远远的，我就看到了那漂亮院子屋顶上的十字架。
“哎你别跑！”
砰一下，一个齐膝高的小孩儿突然撞上来，我低下头去看，见撞到人了，两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儿顿时涨红了脸，不敢看我，怯怯地小声说对不起。
我无声地笑了笑，蹲下身来，摸了摸撞到自己的小孩儿的头：“没关系。”
说着又从身边的篮子里拿出两个又红又大的苹果递给他们：“来，吃苹果吧，下次别跑这么快了，很危险，知道了吗？”
那个小女孩依旧怯怯地看着我，也没有伸手来接，小手在胸前不安地搅着手指。
小孩子的动作我全部看在眼里，我轻轻去拉她的手，要把苹果放到她手上。
“谢……”
小女孩小声地开口，可下一秒，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一些、年龄稍大一点的男孩一把把我手里的苹果给拍掉了：“不行！你不能拿她的苹果！”
“咕噜咕噜”苹果滚落到地上。
我愣了一下，再抬头去看时，那两个孩子已经转身走了，男孩推着女孩往前走，不让她回头，对她说：“你不知道她是谁吗？妈妈说过千万不能让你和她接触！”
我淡淡地收回目光，全作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伸手去捡地上的苹果。
视线里突然闯入另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抢先一步帮我捡起了苹果，递到我面前。
我动作一顿，抬头去看，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那双如梦幻般令我魂飞梦绕挥之不去的紫罗兰的眼眸。
只可惜，不是的。
那是一双如海一样蔚蓝的眼，正望着自己笑，脸上那一小片雀斑都如此生动。
我定了定神，接过她手上的苹果：“谢谢。”
把苹果放回篮子，起身，那女孩跟着我站起来，就在我要转身离开时，她拉住了我的手腕：“等等，殷小姐。”
我一顿，视线向下扫过她拉着我的手：“还有什么事吗？”
“我叫尤瑟，是来应聘孤儿院女工的。”
应聘孤儿院女工……
爱怜孤儿院最近几天的确在招女工，因为那个一直在这里工作的老太太年纪有些大了，前几天向我提出了离职。现在孤儿院里，除了洗衣做饭的几个阿姨，学习、游戏等都落到我自己头上，我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面前这个女孩儿……一条及小腿肚的淡黄色碎花群，围一个白色围裙，两条齐胸的麻花辫，长着小雀斑的脸在太阳底下红扑扑的，水色含笑的眼睛望向自己，充满了期待。
好一个可爱的牧羊女。
我点头：“嗯，走吧。”
“我虽然没怎么上过学，但我父亲教过我识字，我喜欢读书，我还会唱歌跳舞，我会带着孩子们做游戏……”
一路上，尤瑟像只小鸟一样围着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好，你之后每天来这里就行。”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孤儿院门口。
尤瑟一下不说话了，我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兴奋地看着我：“我被录用了吗？”
我轻轻笑了一下，点头：“薪水每个月会按时发给你，你可以先和孩子们熟悉一下。”
“啊，谢谢殷小姐，哦不，殷院长！”尤瑟对着我鞠躬。
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孩儿还挺有趣，我忍不住笑弯了眼睛，然后略过她先迈进大门：“叫我殷就可以了，快进来吧。”
“院长来了！”
“院长！”
孩子们看到殷老远地就喊起来，然后奔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殷团团围住。
“院长早上好！”
“早上好孩子们，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
“孩子们，安静一下，我们今天来了一位新老师。”
在一双双惊喜而怯怯地眼神里，殷退后一步让孩子们留出一个通道，把尤瑟带到了中间。
尤瑟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孩子们你们好呀，我叫尤瑟！”
“老师好……”
几个比较大胆的孩子小声地回应着，而更多的则是互相推着彼此，用大大的眼睛不住地看这位新来的老师。
我笑着跟尤瑟解释：“他们只是有些怕生。”
尤瑟连连摆手说没关系，孩子们都很可爱。
我从篮子里拿出苹果、梨分给孩子们，最后说今天是鲁娜的生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香喷喷的苹果派来。
每个孩子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定为他的生日。
孩子们哄笑着小心地把食物都转移到食堂里去，而尤瑟那外向的性格不一会儿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一起为鲁娜庆生。
我习惯于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墙角的冷意顺着指尖慢慢往骨子里钻，远处的温暖的黄色灯光晃得人眼睛发涩，明明是暖色调的光，落在我身上时却半分温度都没剩下。
孩子们的欢呼声又高了些，应该是小寿星切了蛋糕，奶油的甜香飘得很远，混着他们笑闹的声音撞过来，在我跟前打了个旋又散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凉的，嘴角僵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弯起一个像样的弧度。
脚边的影子被光拉得瘦长，安安静静陪着我蜷在这片黑暗里。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连想往前迈一步的力气。都被周遭沉得化不开的冷意冻住了。
他们的热闹不属于我。
我的心在别处。
我独自走向办公室，关上了门。
把桌上放着的早报浏览完，又把桌子上几点杂物清理掉，坐在椅子上看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发呆几秒，弯腰从下面上了锁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很厚的牛皮纸本子，蘸了钢笔，写字：
亲爱的怜，今天孤儿院里来了一位新老师，她叫尤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