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季节》波波莉

1、第 1 章 南方的

　　南方的三月总是温柔得不像话。
　　将寒意散开，又让幸福蔓延。
　　连日阴雨终于散尽，天彻底放晴。
　　暖融融的日光斜斜铺满整座城市，细碎地穿过枝叶缝隙，一缕一缕轻柔落在柏油路面、窗台与草地之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春雨浸润过后的湿润凉意，混着青草与新生花苞淡淡的清香，干净、松弛，带着独属于初春的慵懒气息。

　　这样无风无雨、日光温柔的好天气，最适合窝在柔软的被子里，什么也不想，踏踏实实睡一个昏天暗地的好觉。

　　可人生向来难得称心如意。

　　有人天生清闲自在，有人偏偏命里攒着忙不完的琐事，躲不掉，逃不开。

　　周语就是后者。
　　他前段时间刚结束一场心脏修复手术，正处在漫长又枯燥的术后恢复期。

　　医生千叮万嘱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起伏过大，连出门散步都要适度。
　　在最近一次的主治医生会诊中。
　　“对于周语先生的情况，我们的建议是术后疗养的期限要延长一些。”
　　“好好好，我们都听，谢谢医生。”
　　对于孩子的爱，是每个母亲都说不尽的话题。
　　许燕又转头对着周语轻声说：
　　“你的身体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少操心少劳累，安心养着就好。”
　　“妈妈每天都来看你。”
　　妈妈每次来看他都会殷切的叮嘱，久而久之，竟让周语感到有些困倦。
　　“妈妈，我没事的，我现在身体好得很嘛。”
　　从前鲜活闹腾的日子被骤然按下暂停键，大把大把空余的时间堆在眼前，漫长、空白，又格外无聊。

　　日复一日困在病房和家里，刷手机刷到厌倦，追剧也翻遍了所有想看的剧集。
　　百无聊赖之下，周语随手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起名“四季语”，偶尔随手拍几段自己养病日常、窗外风景、简单的日常碎片。
　　但实在是困乏无力，剪都懒得精细剪，字幕更是从来不加。

　　这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自娱自乐。

　　但他从没想过，这样随意潦草、近乎敷衍的低质日常，居然能一夜爆火。
　　在他安眠之时，一场风暴在悄悄上演。
　　后台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了整整一夜，红点密密麻麻叠满页面。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粉丝数量从零暴涨到二十万，数据一路疯涨，完全超出常理。

　　连护士站里的姐姐们都刷到了他的视频。
　　今早换药时特意来打趣他：
　　“看来这里要出个大网红了，小语命里带火了呀！”
　　“小语签个名呗，以后成名了还能留个纪念。”
　　对此，他有些不知所措。

　　周语靠在床头，指尖划着屏幕，满脸茫然，百思不得其解。
　　眼神飘向窗外，望着斑驳的光阴，楞了许久…

　　他自己回看自己的视频都觉得潦草粗糙。镜头随意摇晃，画面时而偏暗时而过亮，十个视频里九个没有字幕，台词含糊不清，拍摄构图毫无技巧可言，内容更是单调至极，无非是发呆、晒太阳、喝水、看窗外。

　　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到底哪里值得这么多人关注？

　　最开始，他还傻乎乎以为，是妈妈心疼他养病太闷，悄悄花钱给他买了粉丝和数据，想哄他开心。
　　直到他点进那条热度断层第一的置顶视频，终于找到了离谱的真相。

　　究其原因还是地球online是个极度颜控的地方。
　　整条视频的评论区、弹幕，画风整齐得离谱，清一色的偏爱与追捧。
　　平台的推流恰到好处，基本上都是年轻的女性刷到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绝世软萌小美人！】

　　【老婆好好看！白白嫩嫩，温柔死我了！】

　　【老公为0出走的那个雨夜：我的老天奶！好萌啊…老婆我来了！】

　　【瘦肉丸子：老婆你家厕所别上锁，我今晚爬过来。】

　　【正太重度依赖：白袜穿起来！腿环戴起来！】

　　【yuulluu：老婆老婆老婆老婆……我的老婆啊。】

　　满屏刷屏，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老婆。
　　周语越看越懵，耳根慢慢染上浅淡的红。
　　他抱着较真的心态，拖动进度条，一帧一帧仔细排查视频画面，认认真真查漏补缺，想找出这波离谱走红的源头。

　　三分钟细致复盘之后，他终于恍然大悟。
　　视频一分二十一秒的位置，有一段随手录下、忘记删减、也忘记打码的近距离素材。
　　画面里是术后静养、毫无防备的他。

　　穿着简单干净的蓝色宽松T恤，搭配浅色白牛仔短裤，小腿线条干净白皙，大片细腻通透的皮肤露在温柔日光里，在镜头下白得晃眼。

　　他盘腿坐在病床上，膝盖轻轻并拢，垂着眸子慢悠悠穿棉袜，神情松弛，眉眼温顺，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天然呆。

　　没有刻意营业，没有精致妆容，甚至眼神都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

　　可就是这样安静、纯粹、毫无攻击性的模样，软得人心头发颤，硬生生戳中了无数网友的心。

　　只是一场无心插柳的乌龙。

　　周语无奈又好笑，认认真真下场逐条回复澄清。
　　【博主回复：我是男的，不是老婆。】
　　【博主回复：腿环是什么？】
　　【博主回复：没有用护肤品的。】
　　他认认真真翻完整条评论区，发现全场文案查重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所有人的夸赞模板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是“老婆”两个字重复的次数多与少。
　　还有零星一些问护肤品的牌子是什么。
　　周语盯着满屏评论，彻底麻了。

　　可看着主页不断上涨的粉丝数量，看着二十万粉丝稳稳挂在头像下方，少年心底忽然冒出来一点微弱的事业心。

　　他不想永远靠一张脸被人记住。

　　既然误打误撞拥有了观众，那不如正经做做内容，好好经营自己的小账号，证明自己也能靠实力站稳脚跟。
　　如同之前在学校中学习一样。
　　周语坚信：努力就会有回报，如果没有那就是不够努力。
　　【观众就是上帝，质量就是法宝】
　　只要他努力提升视频的质量，他就可以留住这些可爱的粉丝们。

　　于是第二天上午，他抵挡住了身体的困倦，精心剪辑了一条全新视频，郑重其事邀请粉丝帮自己挑选未来的自媒体赛道，还认认真真做了规整的投票选项。

　　完事之后，周语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挑战，2分30秒的视频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能量。
　　周语再也支撑不住，对着枕头沉沉地躺了下去，就不省人事了。
　　【博主：麻烦大家动动发财的小手，帮主播选择一下互联网赛道！】
　　绘画主播扣1
　　舞蹈主播扣2
　　音乐主播扣3
　　旅游主播扣4

　　视频发出没多久，评论区瞬间沦陷。

　　日云反照，天空中的最后一丝光线从病房中撤离时，周语才悠悠转醒。
　　他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某个音符平台。
　　点开评论区又是精彩纷呈的场景。
　　高赞热评温柔又戳人：
　　【有没有人懂？这个主播就像家里温顺乖巧的小猫，突然背起小包袱，认认真真出门打工赚钱。】
　　这条楼层下瞬间叠了上千楼，全是附和着清一色的
　　“我懂！！”
　　当然，热闹吃瓜的网友从不缺席。
　　有人执着怂恿他开情侣账号，有人让他直接把微信号打满全屏水印护脸，乱七八糟的调侃层出不穷。
　　但总归是朝着祝福的方向走的，只有少数的黑评但也被广大的关心压在底下。
　　还有人为了维护他和黑评对骂，干了整整100楼。
　　周语看得哭笑不得，干脆关掉评论入口，对于有些黑评眼不见心不烦。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真的有用。
　　他连着几日断更沉淀，找寻灵感，不再刻意营业。
　　可网友早已被他温柔干净的气质拿捏，日日蹲守主页打卡催更，热度不仅没降，反而愈发高涨。
　　粉丝们反复盘点四条赛道，思来想去，画画、跳舞、唱歌都太过折腾辛苦，只有旅游最适合温柔安静、还在恢复期的他，还能日日看见新鲜风景、看见他本人。
　　【好像是在给孩子挑大学志愿啊！】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层。

　　最后，旅游赛道以碾压式的绝对优势，稳稳胜出。
　　事已至此，不上也得上。
　　周语看着屏幕上的投票结果，心底默默应允下来。
　　而在热闹喧嚣的弹幕与评论之外，他心底深处，始终萦绕着一道无人知晓的轻声呼唤，反反复复，温柔又固执。
　　他的灵魂在呼唤自我，他的身体在寻找自由。
　　出去吧。
　　离开一成不变的城市，离开沉闷封闭的房间。
　　走出去，你会遇见属于自己的幸福。

　　还有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黑夜，反复闯入他梦境里的那道模糊人影。

　　看不清眉眼，记不得模样，没有声音，没有清晰轮廓，却总能轻轻揪住他的心脏，牵引着他、等待着他奔赴一场未知的重逢。

　　他说不清那是谁，想不起任何关于对方的细节。
　　可心底强烈的预感从未停歇——

　　这一场远赴他乡的旅途，一定会给他沉寂多年的人生，带来一场盛大且珍贵的收获。

　　他选定了目的地，Q市。

　　世人皆知的鲜花之都，四季如春，繁花不败。

　　那是他尘封记忆里，隐隐带着熟悉温度的城市，也是他奔赴未知新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