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11、第 11 章 不会做饭的

　　三月的米兰内洛，松林里终于有了一点绿意。
　　安切洛蒂来了快五个月，米兰的成绩还是不温不火，可是训练场上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新教练个子不高，身材有点发福，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着急就会把左边的眉毛挑起来，挑得很高，像是在问你：真的吗？他很少吼人，训练间隙常常背着手在场边溜达，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开个玩笑，看上去像个来乡下度假的胖叔叔。
　　那段时间安切洛蒂花了很多工夫练边路的配合。
　　米兰的中场没有真正的边锋，右路的宽度几乎全靠右后卫一个人拉开。安切洛蒂把训练场的右半边圈出来，摆上锥桶，让队员一遍遍跑同一套路线。埃利亚和孔特拉轮流上，轮到他的时候，身边站着的是加图索、阿尔贝蒂尼、刚刚伤愈复出的鲁伊·科斯塔，最前面是因扎吉。
　　第一遍跑下来，加图索就冲他嚷嚷开了。
　　“你上去之前看我一眼！”这个卡拉布里亚人嗓门大得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你一往前冲，身后那块地方就是我的！你不看我，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走？”
　　“我以为你会看见。”
　　“我又不是你妈！”加图索翻了个白眼，“我还得盯着对面三个人！你回头看我一眼！”
　　埃利亚点点头。第二遍，他启动之前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加图索冲他一扬下巴，往右边跑了两步，正好把他身后的空当补上了。
　　阿尔贝蒂尼的话不多。他站在后面，把球从左边调到右边，一脚长传，四五十米，又平又稳。头几回，埃利亚都是看见球飞起来了才开始跑，跑到落点的时候，球已经被防守的人碰到了。
　　“你等我传出来再跑，一定慢一步。”阿尔贝蒂尼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位置，“我拿球的时候，不管往哪边看，只要我一抬头，你就动。”
　　“万一你不传给我呢？”
　　“那你就白跑一趟。”阿尔贝蒂尼很平静地说，“白跑十趟，有一趟跑对了，就够了。”
　　鲁伊·科斯塔教他的是另一件事。葡萄牙人喜欢往右边飘，在右路肋部拿球，他一过来，埃利亚的边线就被堵住了，两个人挤在一块，谁也施展不开。
　　“我往外走的时候，你往里插。”鲁伊·科斯塔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在外面拿球，把对面的边后卫吸出来，他身后那条缝就是你的。你不一定非要贴着边线跑，从里面插进去，反而没人管你。”
　　埃利亚试了一次，鲁伊·科斯塔在边线附近背身拿球，防守的人跟了上去，他从内侧斜着插进禁区，葡萄牙人用脚尖一挑，球越过防守队员的头顶，落在他身前。
　　最难伺候的是因扎吉。
　　这个瘦削的前锋对传中的球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要求。埃利亚每传一个球，他都要回过头来比划半天，说高了、低了、早了、晚了，说你传到我头上干什么，我不是钉在那儿不动的。
　　“别往我身上传！”因扎吉终于忍不住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去，指着禁区，“往我要去的地方传。看见没有，门将和后卫中间，那条缝，你把球扔进去，剩下的事归我。我会比他们先到，我永远会比他们先到。”
　　“可是你还没跑到那里。”
　　“所以才要你提前传！”因扎吉一脸“你怎么还不明白”的表情，“你传的时候，我在这儿；球落地的时候，我就在那儿了。你相信我。”
　　埃利亚盯着那条看不见的缝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下一遍，他在因扎吉还没启动的时候就起了脚。那个球贴着草皮，又低又快，划进门将和中卫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里。因扎吉像是突然冒出来一样，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斜着身子把球捅进了网窝。
　　“对了！就是这样！”因扎吉张开双臂冲他跑过来，兴奋得像是在正式比赛里进了球，一把抱住他，拍得他后背啪啪响，“记住这个位置！记住了！”
　　那天训练快结束的时候，安切洛蒂背着手溜达到了右路，站在锥桶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埃利亚叫了过去。
　　“刚才那一组，”他慢悠悠地说，“有三次可以往前带，你都回传了。”
　　埃利亚想了想，点点头。他记得那三次。每一次他都看见了空当，但都是犹豫半秒，把球交给了身后的加图索或者阿尔贝蒂尼。
　　“为什么？”
　　“我怕丢球。”埃利亚老老实实地说，“塔索蒂教练说过，别丢球，别乱跑。”
　　安切洛蒂的眉毛挑了起来，挑得很高。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塔索蒂，正抱着胳膊，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说的？”
　　“我第一次上场之前。”
　　安切洛蒂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时候你在场上待十分钟，比分是三比零，你什么都不用做。现在不一样了。”他伸手在埃利亚肩膀上拍了拍，“你可以丢球，孩子。你丢十个，我不说你。但是你一个都不敢带，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不远处，塔索蒂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埃利亚隔得远，只听清了“小兔崽子”几个字。
　　训练结束，更衣室里乱哄哄的。
　　有人在冲澡，有人在吹头发，有人在商量晚上去哪家餐厅吃饭。埃利亚换好了衣服，在自己的储物柜前站了很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穿过半个更衣室，走到了阿尔贝蒂尼面前。
　　阿尔贝蒂尼正坐在长凳上给妻子发短信，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埃利亚的表情非常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德米，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语气郑重得不得了。旁边几个正在说笑的人都停了下来，就连坐在不远处的马尔蒂尼豆放下了手里的毛巾，抬起头往这边看。大家都在想，这孩子平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这会儿突然找上德米，八成是训练里的什么事。那个转移球？跑位？还是教练刚才跟他说的那几句话？
　　阿尔贝蒂尼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你说。”
　　埃利亚深吸了一口气。
　　“德米，”他认真地问，“哪里可以买到很高的锅？用来煮意面的。意面很长。”
　　更衣室里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加图索发出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很高的锅？”阿尔贝蒂尼重复了一遍，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埃利亚点点头，比划了一下，“我家的锅只有这么高。意面比锅高，放不进去，竖着放会露出来一截，露出来的那截会煮不熟。”
　　“那你是怎么煮的？”马尔蒂尼问，声音里已经带了笑意。
　　“掰成两半。”
　　这一回，更衣室里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像是有人在教堂里大声说了一句脏话。
　　“你掰……”加图索冲了过来，他腰上只围着一条毛巾，一手捂着胸口，像是心脏病发作，“你把意面掰断了？！掰成两半？！在我们意大利？！”
　　“不能掰吗？”埃利亚有点困惑。
　　“这是犯罪！”加图索痛心疾首，“这是要坐牢的！我妈要是知道了，她会从卡拉布里亚坐火车过来打死你！”
　　更衣室里炸开了。马尔蒂尼靠在柜子上，笑得直不起腰；科斯塔库塔笑得把手里的鞋扔了；鲁伊·科斯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一边说他在葡萄牙也不会这么干的；舍甫琴科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埃利亚没听清，但是看他的表情，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只有阿尔贝蒂尼还算镇定。他忍着笑，拍了拍身边的长凳，让埃利亚坐下来，然后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讲给他听。
　　“你不需要高的锅。你需要一口宽的锅，大一点，多放一点水。等水开了再放放盐，然后把意面整把放进去。一开始它是硬的，会露出来一截，没关系。你等一会儿，泡在水里的那一截就软了，可以用叉子按下去。”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永远，永远，不要掰。”
　　“哦。”埃利亚点点头，像是在课堂上听讲，“它会软的。”
　　“它会软的。”
　　“我不知道。”埃利亚低声说，“没有人告诉过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一点委屈的意思。可是阿尔贝蒂尼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这孩子是一个人住。他才十八岁，就从家里出来了，没人教过他怎么煮意面。在意大利，每个孩子都是在妈妈或者奶奶的厨房里学会这件事的。
　　第二天早上，埃利亚到更衣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储物柜前面放着一个纸箱子。
　　箱子里是一口锅，不高，但是很宽，锅底厚厚的，是那种很好的不锈钢锅。锅里还放着一包意面、一罐番茄、一小袋粗盐，最上面压着一张便条，字迹很工整：
　　不准掰。—— 德米
　　埃利亚抱着那口锅，在储物柜前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