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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流难平 周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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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的雨停了。
云层却没有散开,厚厚叠叠压在教学楼上方,天色灰蒙蒙一片,地面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人走过就漾开一圈浑浊的涟漪,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与湿冷水泥混合的味道。
校园恢复了平日的喧嚣,早读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窗口飘出来,层层叠叠,灌满整条走廊。
严楠进教学楼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扫向高三楼层。
心里那份从昨夜延续下来的不安,没有因为雨停消散,反而沉甸甸悬在胸口。昨天傍晚他在雨中等了很久,直到校门几乎关闭,也没能见到谢次安的身影。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谢次安午休时落寞低垂的眉眼,心底的担忧越积越重。
他加快脚步走向自己高一教室,书包里的课本都没心思翻看。一整个早读,字在眼前来回晃动,却半个字都读不进脑子里。他总是不自觉走神,一遍遍猜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考试遇到难题?或是别的什么事?
无数猜测在心底盘旋,可没有一个答案。
他没有资格去打听,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找他,甚至连上前问一句“你还好吗”,都显得突兀逾矩。他们仅仅只是认识的学弟和学长,仅有几次短暂的交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这份藏在心底汹涌的心意,不能暴露,不能言说。
早读下课铃一响,严楠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到二楼熟悉的栏杆边。
他望向斜上方高三的走廊,目光仔细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了几分钟,走廊人流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动说笑。终于,谢次安从教室走了出来。
看见他的那一刻,严楠的心猛地一揪。
谢次安穿着洗得平整的校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唇色淡得近乎失血。往日里沉静透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浓重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没有合眼。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栏杆背单词,只是扶着墙面,缓慢地站在窗边,微微垂着头,安静地呼吸。
仿佛只是站立这件小事,都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
昨夜在家里那场争执,依旧死死压在他身上。
母亲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休学,打工,去学校大闹。
他一整晚几乎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到天蒙蒙亮。心底翻涌着绝望与不甘,反复权衡,反复挣扎。他不想放弃高考,那是他唯一逃离这个冰冷家庭的出路,可母亲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会落下来,毁掉他仅存的尊严。
心口隐隐的闷痛持续了一整夜,一阵阵缓慢袭来,不尖锐,却绵长磨人,一点点消耗他所有力气。他刻意掩饰,把所有痛苦压下去,逼着自己照常来上学,照常刷题,照常维持所有人眼里那个冷静优秀的样子。
可身体的疲惫骗不了人。
他敏锐察觉到二楼那道熟悉的视线。
不用抬头,他就知道,严楠又在栏杆那边看着他。
这份目光热烈又纯粹,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心。换做往日,他或许会淡淡颔首示意,可今天,他没有力气回应。心底积压太多沉重的苦难,他不想把这片阴暗,暴露给那个眼里盛满光的高一少年。
谢次安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个方向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躲闪动作,严楠看得清清楚楚。
心口瞬间一空,泛起酸涩。
他看懂了。谢次安不想对视,不想被打扰,此刻的他,没有多余心力应付任何人。严楠默默收回探出的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藏在走廊柱子的阴影里,不再直直凝望。
他不想给他增添负担。
如果对方想躲,那他就安静收敛自己的目光,不再贸然闯入。可担忧没有减半,反而愈发浓烈。
上午的课,严楠听得心不在焉。
课间他不再去栏杆等候,可思绪依旧不受控制飘向高三的教室。他开始回想之前所有细节:谢次安频繁按压眉心,偶尔失神,夜里独自留在教学楼,单薄的身形,藏在平静之下的疲惫。原来那些都不是错觉,那人一直独自扛着许多他看不见的苦楚。
午休到来,校园再次安静下来。
严楠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栏杆。他抱着一本练习册,慢慢走到高三教学楼楼下的长椅坐着。长椅被雨水浸过,木板带着冰凉潮湿的触感,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想离得近一点。
不用见面,不用说话,只要在同一个空间,心底那份不安就能稍稍平复。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楼梯口缓缓传下来。
谢次安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白的本子,应该是打算找一处安静地方整理错题。他走得很慢,步子虚浮,下楼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抬手按住胸口,眉头轻轻蹙起,几秒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这个短暂的痛苦的小动作,恰好落入严楠眼中。
严楠猛地攥紧手里的练习册,指尖用力,纸页被捏出褶皱。心底一阵刺痛,几乎想立刻起身冲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难受,要不要帮忙。
可脚步像被钉在了长椅上。
不行。
他凭什么上前?
贸然冲上去,只会让谢次安慌乱,让他难堪。若是对方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自己的关心只会变成打扰。
严楠只能坐在原地,安静看着。
谢次安走到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下的石凳,缓缓坐下,翻开本子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停顿很久,才慢慢写下第一个字。他的手有极轻微的颤抖,字迹依旧工整,却少了往日一气呵成的流畅。
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偌大的树下只有他一个人,孤单得让人心疼。
他脑子里一边要消化堆积如山的习题,一边反复琢磨母亲的威胁。他在思考对策,想找办法说服母亲,想和老师沟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参加高考的机会。可每一条路,都布满阻碍。家里没有钱,母亲态度强硬,甚至不惜毁掉他的名声。
压力层层叠加,压得他喘不过气,身体的不适感也随之加重。
他下意识深呼吸,试图平复胸口闷胀的痛感,笔尖在纸面停顿,目光放空,落在地面的积水洼上,眼底一片茫然荒芜。
严楠远远望着,心底百感交集。
心疼,无力,还有一丝恐慌。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谢次安并不是无坚不摧的。那个在他眼里如同月光一样清冷强大的学长,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也会独自承受无法言说的折磨。
严楠在心里默默想着,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他。
送药?不行,太过突兀。主动开口询问家里的事?更是大忌,他知道这一定是谢次安拼命想藏起来的隐私。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远远看着,束手无策。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掠过湿漉漉的梧桐叶片,水珠从枝头滚落,滴在石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次安写了没多久,便停下笔,合上本子。他低头静坐片刻,缓缓站起身,准备返回教学楼。起身的一瞬间,身体一晃,踉跄了半步,他迅速伸手扶住石凳边缘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这个动作很轻,几乎转瞬即逝。
可严楠看得一清二楚,心脏骤然收紧。
谢次安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才站直身体,调整好神色,重新恢复那副平静自持的模样,缓步走上台阶,消失在教学楼大门之内。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严楠才松开一直屏住的呼吸。
练习册的封皮,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湿。
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住他。他想分担,想守护,可他只是一个高一新生,没有能力,没有立场,连一句关心都不能轻易说出口。
这场苦难,从头到尾,都只能谢次安一个人硬扛。
下午上课,高三年级有一场小型测验。
老师发下试卷的时候,谢次安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胸口的闷痛断断续续袭来,视线偶尔会短暂发虚,题目上的文字,时不时变得模糊。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靠疼痛保持清醒,一道一道往下写。
他不能倒下。
一旦放弃,就再也没有出路。
测验进行到一半,手机在书包里轻微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简短冰冷:“想好没有,明天我就去学校。”
短短一行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谢次安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安静坐了几秒,心底所有勉强维持的镇定,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周围笔尖沙沙的声响还在继续,所有人都在为未来奋笔疾书,只有他,一边答题,一边被来自家庭的利刃不停切割。
他低着头,掩住眼底翻涌的绝望,默默拿出橡皮,一点点擦去答题卡上那道划痕。
测验结束,收卷铃响起。
谢次安交完试卷,没有留在教室复盘错题,独自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倚着墙壁。窗外天色依旧阴沉,积水反光,一片灰蒙。他拿出手机,指尖微微颤抖,斟酌很久,打出一行字。
【再给我一点时间,高考结束,我会去打工。不要来学校。】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闭眼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只能恳求,只能妥协,拿高考作为交换,暂时换取喘息的机会。可他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答应。
走廊另一端,严楠抱着作业本路过。
他远远看见靠墙而立的谢次安,看见他疲惫垂落的眼帘,苍白的侧脸。严楠停下脚步,站在拐角,犹豫很久。
心底有无数句话想要问出口:你是不是很难受?发生什么事了?我能不能帮你?
但最终,他只是静静站着,没有上前。
他懂得谢次安的骄傲。
如果对方不愿意诉说,那所有贸然的关心,都会变成刺。
严楠静静望了片刻,轻轻转身,悄无声息离开。
他不知道那道压在谢次安身上的风雨到底是什么,不知道那即将到来的危机有多可怕。他只知道,那个人正在独自承受无边黑暗,而自己,只能远远看着,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天色慢慢向晚,黄昏没有落日,只有灰蒙蒙的微光。
高三教学楼的灯光陆续亮起,照亮无数埋头苦读的少年。
谢次安重新走回教室,坐回座位,翻开习题册。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静的薄冰,将所有痛苦、惶恐、疲惫全部封闭起来。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层平静外壳之下,早已伤痕累累。
暗处的风浪,还在持续翻涌。
而严楠藏在心底的担忧,如同藤蔓,紧紧缠绕,日夜生长。两个人,同处一所校园,各自背负心事,隔着咫尺距离,却隔着一片跨不过的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