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风一直记得你》阿托芒果昔

16、他成了她的甲方 甲方正是他

　　苏清禾在的那家公司叫“栖光文创”，不大，连老板一共十八个人。这是她毕业后换的第二家公司。她进了视觉组，做画册、做海报、做包装。工作不轻松，但对她来说，已经算是一份踏实的生活了。
　　入职满三个月的通知下来的那天，苏清禾松了口气。
　　谁知道，三天后，公司就接到了一笔大单。
　　···
　　那天下午，老板把全公司的人都叫到会议室，脸上是那种藏不住的笑。
　　“各位，好消息。”他拍了拍投影幕布上的一行字，“我们拿下了‘屿行科技’的年度视觉全案。这是他们成立以来第一次对外招标，预算很足。这个项目，做下来，够我们全公司吃一年。”
　　会议室里有人欢呼。
　　“屿行科技？”苏清禾旁边的同事凑过来，“挺厉害啊，听说创始合伙人很年轻，做AI的。”
　　“甲方是谁啊？对接人是谁？”
　　“对方会派项目负责人过来的。”老板说，“苏清禾，你来做这个项目的主视觉。”
　　苏清禾一下就愣住了。
　　“我？”苏清禾指了指自己，“我才刚来……”
　　“你入职之后做的那个作品我看过，有想法。”老板说，“而且这个项目有个特别的要求。”
　　“什么要求？”
　　“对方指定，主视觉这个模块，要交给你。”
　　苏清禾坐到那儿，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一个在视觉组里排不上号的设计师，被一个上亿的甲方点名。这种事，怎么想都不正常。
　　除非——
　　苏清禾心里冒出一个名字，又赶紧把它摁下去。
　　不可能吧。
　　···
　　三天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苏清禾抬起头。
　　江屿砚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跟那天聚会上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时候他只像个安静的、有点脱节的人。而今天，他站在那儿，气场是收着的、稳的，像是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归他安排。
　　他先跟老板握了手，然后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
　　看到苏清禾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各位好，我是屿行科技的江屿砚。”他说，“这个项目由我负责对接。”
　　苏清禾坐在那儿，手心里的冷汗一下就把笔浸湿了。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更合适的时候”。
　　···
　　接下来的两周，他来了公司三次。
　　第一次是项目启动会，他带来一整份需求书。非常专业，非常细，细到连字体间距都写好了。苏清禾一边听一边记，觉得自己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第二次是中期评审。苏清禾做了三版分镜，他坐在她对面看。看完他说了一句：
　　“第二版可以。但颜色再压一点，太亮了。”
　　就这一句。可他这一句，恰好是这版方案里苏清禾一直觉得别扭、又说不清哪里别扭的地方。
　　第三次，是加班到晚上九点的那个晚上。
　　那天办公室里只剩苏清禾一个人。她在调一个色值，怎么调都不对。屏幕上的红和橙永远差一点点。
　　“这个色，往颜色里加一点灰。”
　　苏清禾回头。他站在她工位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怎么……”苏清禾看了看门口，“这个点了。”
　　“路过。”他说，“灯还亮着。”
　　苏清禾心想，你公司跟这儿隔了半个城，你是怎么“路过”的。
　　可苏清禾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苏清禾后面，微微弯下腰，指着屏幕。
　　“这一块。”他说，手指离屏幕还有一寸，“你要的不是更红，是更沉。”
　　苏清禾照着他说的调了一下。屏幕上的那一点点别扭，“啪”地一下就顺了。
　　“……你怎么什么都懂。”苏清禾小声说。
　　“我们做产品，天天跟视觉打交道。”他直起身，“不懂，招人做什么。”
　　他直起身的时候，没有立刻退开。
　　苏清禾坐着，他站着，两个人之间只剩下那点屏幕的光。她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这个角度，让苏清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样，他站在她旁边讲题，肩膀在她视线上面一点的地方。
　　“苏清禾。”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在想。”他说，“你每次心虚的时候，就会先眨眼，再低头。”
　　苏清禾的手停在了鼠标上。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
　　“江屿砚。”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江总。
　　他听见了，眼神动了一下，很轻，那三个字落到他身上，有一点烫。
　　可苏清禾下一句，又把那仅有的温度退了回去。
　　“江总。”她改口，“很晚了，你回去吧。”
　　他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
　　“下周要交的东西，你别一个人扛。”他说，“需要什么，提。”
　　“这是公司给我的项目，我做就行。”
　　“嗯。”他说，“这是公司给你的项目。”
　　他把“公司”两个字说得有点重，那是在提醒苏清禾什么。
　　苏清禾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苏清禾。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半个工位，谁都没再说话。
　　灯光很白，照着他有些瘦的下颌线。苏清禾忽然想起那张病例单。想起他说“我把自己活成什么样”。
　　苏清禾差点就问出口了。差点。
　　可最后，苏清禾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江总。”苏清禾说，“很晚了，你回去吧。”
　　他又听见那个称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好。”他说，“你也早点。”
　　他走了。苏清禾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片终于顺了的颜色，看了很久。
　　她伸手想把那片色再调一点，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放下了。
　　他进入苏清禾的生活，用的是一种她最没法拒绝的方式。
　　名义上，他是甲方。是那个可以给苏清禾项目、也可以收回项目的人。事实上，他做得滴水不漏——帮苏清禾梳理需求，替她挡掉不合理的要求，在她被为难的时候“恰好”出现。
　　八年前，他把一把伞塞进苏清禾怀里，然后走进了雨里。
　　八年后，他用一个项目，把自己留在了苏清禾能看见的地方。
　　苏清禾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片终于顺了的颜色，很久没有动。
　　她说不清他这算什么。
　　体面？客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从这天起，这个人，又在她能看见的地方了。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