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帅帐》杪沅凌子

7、谷中尘起，孤岛孤军 无

　　第七章谷中尘起，孤岛孤军
　　诡异的平静，依旧笼罩着淮河南岸的这片阵地。
　　硝烟尚未散尽，风卷过大地，还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可谁心里都清楚，这短暂的对峙只是一层脆弱的平衡。完颜烈只是暂时按兵不动，绝非就此退走。
　　营地后方，草丛边上。
　　阿语蹲在那里，脸颊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痕。小涵蹲在她旁边，用手指一点点把她头发里缠着的草屑摘掉。
　　“好了。”小涵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语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她咬着下唇站了起来，拍了拍帅袍上的土。
　　她不能再蹲着了。不管心里多怕，外面几十万人还等着。
　　她迈步回到众人面前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说不上镇定，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营地之内，辛弃疾揉着太阳穴忙碌了许久。
　　方才阿语一时兴起胡乱下达的调令，把原本还算规整的防线搅得一团乱。旗帜东一堆、西一簇，部分步兵和弓弩手的位置彻底颠倒。不少士卒茫然守在陌生的点位上，低声抱怨。
　　辛弃疾手里攥着阿语临走前随手塞给他的令牌，带着自己一百多名淮北义勇，奔走在各个哨位之间。
　　他走到西面第三哨位的时候，一个麻烦正等着他。
　　“谁让你动我们弓弩手的位子？”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抱着胳膊堵在路口，身后七八个人跟着起哄，“这哨位老子守了三天，你说挪就挪？”
　　辛弃疾停步，声音平稳：“金军若从西侧低坡突入，此处弓弩射界被土垒挡住，形同虚设。调到左前方二十步的开阔处，才能覆盖整条坡道。”
　　“老子听不懂你这些弯弯绕绕。”老兵啐了一口，“你算哪根葱？一个北地逃来的流民，也配来指使我们？”
　　旁边几个老偏将立在不远处，须发花白，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出声帮腔。
　　辛弃疾沉默片刻。他抬了抬手中那枚令牌，没有举高，只是让它露在袖口外面。
　　“主帅的令。”
　　老兵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一甩手，骂骂咧咧地招呼手下挪了位子。
　　辛弃疾没有停留，转身走向下一个哨位。身后那几个老偏将的私语顺着风飘过来：
　　“不过是靠着主帅一时兴起的信任罢了。”
　　“没有朝廷文书，没有正式官衔，在这支队伍里什么都不是。”
　　他脚步顿了顿，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有回头。
　　他心里清楚——眼下自己所有的调度权，全部系在那个连长枪都提不动的少女身上。
　　“报——！西边外围发现一队游骑！”
　　警戒的梆子骤然敲响。
　　众人凝神远眺。那支队伍约莫两百来人，甲胄杂乱不一，马匹瘦弱，队形松散，全无金军铁骑的压迫感。
　　“不是金人！”瞭望的士兵高声喊出判断。
　　辛弃疾立刻找来沐子与小美，三人蹲在地图前。沐子指尖点向图上“伪齐”二字：“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金军。会不会是他们？”
　　小美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伪齐的游哨？”
　　辛弃疾的目光沉沉落在那块标识上，没有立刻回答。
　　又一阵喧闹从哨口传来。
　　辛弃疾手下巡逻的义勇，扣住了七个形迹可疑、满身伤痕的骑马之人，一路押到了阿语面前。
　　七个人被绳索捆着，狼狈跪倒在地，尘土满面。
　　阿语盯着他们，心脏砰砰狂跳。沙场的恐惧还盘旋在心底，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审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突然闪过爷爷追着她看的那些抗战剧画面——地下党被绑在柱子上，旁边摆着烙铁和鞭子，审讯官冷笑一声说“不说？那就上刑”。
　　她咬了咬牙，从旁边兵器架侧边抽出一条皮质马鞭，指节攥得发白。
　　她拿捏不好分寸，手不住地发颤。但她必须让这些人开口——如果不尽快问出情报，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板起面孔，学着电视剧里反派的腔调，故意压低声音：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这些刑具——”她用鞭梢虚虚点了一下旁边架子上的铁钩和铜锤，“我想，一定能撬开阁下的嘴。”
　　跪在最前面的信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眼眶青紫、嘴唇干裂、连马鞭都握不稳的少女，满脸写着“我在模仿电视剧”。
　　信使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竟然先叹了口气。
　　“主帅，您别费劲了。我说，我全说。”
　　阿语一愣，鞭子僵在半空。
　　“我们是大宋朝廷派出的信使，本来计划向东奔赴楚州，去找韩世忠大营求援。一路上到处撞上金兵巡逻关卡，道路尽数被切断。十数条通路，几乎全部卡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出发时十二人，路上折了五个，剩下的走散了三个。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就剩我们七个。”
　　阿语把鞭子轻轻放回兵器架，蹲下身，伸手揉了揉面前信使紧绷的脸颊。
　　“你看，早点开口，这不就不用吓成这样了嘛。”
　　信使苦笑一声，没说话。
　　阿语收回手，心里漫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忽然想起什么，追问了一句：“东北边那个山谷呢？你们经过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信使摇头：“远远听到过几声，像是有大量人马在里面移动，但我们不敢靠近。那山谷地形复杂，万一埋伏——”
　　他没说完。但阿语记住了。
　　她站起身，视线越过层层营帐，望向东北侧远处那条巨大的山谷。
　　滚滚烟尘正从山谷里面升腾而起，规模不小，直直冲上半空。
　　她瞳孔一缩。
　　信使说的“大量人马移动的动静”——对上了。
　　阿语抬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
　　“那边！那里有东西！”
　　她转头对着传令兵下令：
　　“挑选三十名精锐突击兵士，备好兵刃马匹！通知小涵，随我一同前去探查！”
　　顿了顿，她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那边有敌人，我们必须提前知道。如果是自己人……也许能带来援军。”
　　又顿了一下。
　　“而且，我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去看看。”
　　空气静了一瞬。
　　她要亲征。
　　命令飞快传了出去。
　　不远处，沐子和小美听到指令，彼此对视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沐子揉了揉眉心：“行了，别想着阻拦了。先琢磨一下待会儿怎么把她平安救回来吧。”
　　小美苦笑点头。
　　正在调整布防清单的辛弃疾，笔尖顿在了纸面上。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阿语的方向。少女站在土坡边上，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仗都还没正式开打，他们的主帅，已经先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