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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鼓惊城,疑云横野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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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四鼓惊城,疑云横野
东方天际只洇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厚重的夜色尚未彻底褪尽。
骤然之间,隆隆战鼓,毫无预兆地从西边与南边的旷野轰然炸响!
咚咚咚——!!
震荡的声波碾过荒野,顺着微凉的晨风,直扑淮河南岸的临时营寨。
城头值守的士卒浑身猛地一僵,握着兵器的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汗液。尖利的示警呼号飞快传遍各处岗哨。
“敌袭!敌袭!”
阿语闻声,快步踏上泥土瞭望高台。晨风卷动她身上简单的布制战袍,猎猎作响。辛弃疾、小美、小吴紧随其后,一齐立在高台之上。
四个人极目远眺四方原野,目光竭力刺破朦胧的晨雾。
预想之中,铺天盖地的马蹄轰鸣、滚滚扬起的漫天尘土,却迟迟没有跟着鼓声一同到来。
鼓点还在无休止地敲打,力道十足。
可视线所及的西、南两处原野,静得诡异。只有鼓声,不见行军。
辛弃疾眉头狠狠拧起,指尖按在腰间佩剑柄上,目光在原野上来回扫动,心底飞快掠过一个猜想:昨夜定下的疑兵号令,或许还没有来得及中止。
“诸位且看!西、南两面仅有鼓噪造势,听不见万马奔腾的动静,也没有大规模兵甲向前推进!”
小美眯起眼睛,呼吸微微收紧:“难道是疑兵?可若是疑兵,又何必偏偏选在今日这个时辰?”
就在众人心神被西边、南边的鼓声牢牢牵扯的一刻——
正北方向,惊雷一样的鼓响紧跟着炸开!
和别处截然不同。滚滚马蹄之声如同咆哮的海潮,穿透薄雾直直撞向耳膜。无数铁蹄践踏大地,震得脚下的泥土隐隐发麻。朦胧的晨雾之间,黑压压的一队金军铁骑已经冲出了北边营地,朝着淮河滩头防线疯狂疾驰而来!
是金军先锋千人骑。那道“暂缓总攻”的紧急军令拦住了后方主力,却终究没能追上已经催马启动的先锋。
“不好!北边是真的冲锋!”小吴失声低喝。
阿语极目望去。滩头要道两侧,预先埋设的木栅机关就在前方二百步处。她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剧烈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一半,手臂抬起来悬在半空——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手心浸满了冷汗。八十步。不能再等了。
“落栅!!”
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沿着滩头要道,一根根粗壮的原木拒马、绊墙轰然从地面翻起,重重横亘在冲锋必经之路上。
正在极速冲刺的战马根本来不及收住势头。最前排几匹骏马狠狠撞在坚硬的木栅之上,巨响震荡四野。战马凄厉嘶鸣,重重翻倒,连锁式冲撞在冲锋队列中掀起一片混乱。人马翻滚,惨叫四起,奔腾的攻势硬生生被这道木墙拦腰斩断。
阿语没有停顿。
“升吊桥!封死关口!”
沉重的木制吊桥咯吱作响,缓缓升起,牢牢封住通往营地的入口。
“放箭!”
嗡——!!
城头千百张弓弩同时震颤。密密麻麻的箭雨裹挟呼啸风声,如同一片黑云倾斜着泼洒向陷入混乱的先锋骑队。
混乱的敌阵当中,一名披着赤红披风的金军先锋将官疯狂勒住坐骑,挥刀嘶吼,拼尽全力想要收拢溃乱的部下。
就在他刚刚稳住阵脚的那一刹那——
辛弃疾站稳高台边缘,臂膀骤然绷紧,一把硬弓拉成满月。指尖轻轻松弦。
破风之声撕裂空气。
但那并非仅有的一道尖响。
阿语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高台的另一侧似乎有什么身影动了一下。她来不及转头去确认,滩头方向已经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员金将猛地一僵,垂眼盯住胸口。半截箭杆颤巍巍地钉在铁甲的缝隙之间。他嘴巴大张,似要嘶吼出声,身体却已然失去了掌控,从马背上直直栽落,重重砸在乱石滩上,再也没有动弹。
金军先锋阵脚彻底大乱。残存士兵调转马头,狼狈不堪地向着北边主力的方向拼命逃遁。
南岸的防御,惊险地抵住了这一波突击。
阿语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慢慢垂落手臂,掌心印下一道深深的月牙状指甲痕。
同一时刻,二十二里外,金军正北中军大帐。
完颜烈僵卧在榻上,面色惨白如蜡。腰间那道来自金发少女的刀口皮肉红肿溃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军医来回奔走熬药换药,两侧侍女垂手屏息,整座毡帐之内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沐子一身朴素灰布短衣,孤身静立帐中。步履安稳,不见半分畏缩。她无视四周帐下卫兵如刀锋般刺来的目光,视线直直落在卧榻之上重伤的完颜烈身上。
不等对方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完颜烈耳中。
“完颜将军,您设在东南方向的粮道,昨夜已经被一支宋军小队焚毁。那一支驻扎在东南的偏师,此刻正在忍饥挨饿。”
“还有您腰间的这一处刀伤,若是再拖延三日得不到妥善调理,热毒侵入脏腑,便是神仙也难施救。”
完颜烈腰侧的剧痛骤然随惊怒狠狠抽痛一下。他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死死盯住帐中少女。
粮道被毁,是只有他和少数心腹才知晓的绝密。伤口日夜撕扯的剧痛,更是他藏起来不肯大肆宣扬的软肋。眼前这个女子,竟然全部一清二楚。
他忍着撕裂般的疼痛,沉声厉喝:“这些内情,你自何处探得!”
沐子没有回答情报的来源,语气不起波澜,抛下一句带着赌局重量的话:
“将军不妨试试杀我。过一个时辰我的人没回去,伪齐那边自然会收到消息。”
完颜烈的瞳孔骤然一缩。
伪齐那摇摆不定的忠诚度,恰恰是他心底一根最脆弱的刺。
他下意识便想喝令卫兵,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拖下去严刑拷问。可心底那层巨大的顾虑,死死拽住了他迸发而出的冲动。
一阵阵眩晕席卷神智,他咬牙压住浑身翻涌的剧痛与躁火,接连发出两道命令。
“派出三队快骑!火速核验东南粮营的存粮!”
“传令各部:停止一切新的主动进攻,原地驻守待命,不可擅自出阵!”
传令官攥着将令,急匆匆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向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淮河南岸。
冲锋过后那一阵震天的厮杀声,忽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
远方原野,诡异的安静慢慢铺展开来。零星的战鼓还在远处断断续续响了几下,而后也渐渐归于沉寂。
站在瞭望高台上的众人,望着突然僵住、不再向前压进的庞大敌踪,脸上不约而同浮起一层深深的茫然。
仗……就这样停了?
阿语紧绷着脊背,目光久久锁在北边雾蒙蒙的地平线上。她转头高声下令:“抓紧时间!清点军械伤损,救治伤员,加固各处防线!”
号令一层层传递下去,营寨之内立刻响起了忙碌奔走的动静。
辛弃疾没有动。
他的视线越过正北的金军主力,直直投向遥远的东南方向。那一支贴着地平线驻扎、旗号形制和完颜烈本部略有差别的队伍,自始至终,按兵不动。
他眉头微微一蹙。
“他们迟迟按兵不动……倒像是,在等候某一道信号。”
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辛弃疾偏过头——方才还立在一旁的小吴,已经不见了踪影。
片刻前小吴俯到阿语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什么。阿语听完,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小吴便悄然转身,快步走下高台。
辛弃疾瞥了一眼那道转瞬即逝的背影,片刻之后,又把视线转回北方。
什么都没有说。
风掠过泥土高台,卷起一阵微凉的尘土。黎明的光慢慢撕开了晨雾。
对峙,仍在持续。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