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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去看他的演唱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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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美,真的不美,她甚至长得像一把刀,眉锋凌厉,周身泛出冷凛的寒气。小树所有的朋友都劝告他,“这个女人不适合你,她太强了。”
可是,小树就是一头撞了上去,十头牛也拉不回。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爱她啊,爱得死去活来,爱得穿心断肠,独爱她那一身千年不化的寒意。是的,神情举止,眉宇顾盼之间,她从里到外都散发出古人的神韵。
她就像遥远北方的冰雕,冷,但是迷人。
想想,认识她是多久的事了呢?或许一年前,或许还要更久远一些。那年夏天,闲逸的大四署假,小树背着一个蓝色背包,拎着新买的相机,到处走走拍拍,脚下跟着同样百无聊赖的小白。明晃晃的日光里,就那样看见了她。
她正躺坐在一张藤椅上,姿态慵懒如考拉,周边是仿古建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倾洒下来,将她涂抹成神秘的金黄色。她在涂手指甲,涂得认真而仔细,每涂完一个,便举起手来斟酌欣赏一下,神情专注得就像在欣赏一幅画。然而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笑,相比那一身暖化人骨头的阳光,她甚至连眉眼都是冷的。
小树就是被这一幕震慑住了,举起相机,不加思索按下快门。
“咔嚓”,相机的声响惊扰了她。她转过头来,阳光下眼神像一只警觉的鸟类,与他冷冷对恃,然后,她开口了,“导演-----”
一个长发男人走了过来。小树缴去了胶卷,那个长发男人盘问了他很多问题,名字、家庭住址、在哪里读书,为什么逃课,等等问题。小树一一作答,诚恳得就像小学生在做检讨。
“你不知道我们在拍戏吗?!”长发男人咆哮起来,整整半个小时,他不依不饶,“你这样会干扰我们正式拍摄的!”
他不停地骂人,日头渐向西斜,他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小树烦极,正想要不要骂回去,就听见她走了过来,“算了,他还只是个孩子。”长发男人这才收了声,恹恹的走回工作岗位。
“谢谢你啊.....”
救急如救火。小树挠挠脑袋,对她露出一个龙猫一样的傻笑。但她似乎没听见,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正忙着看剧本背台词,压根就没有care他。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照面。那天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忙着学习,忙着写毕业论文,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有一天,小树打开电视,看见她参演的古装戏上演了。她在里饰演一代奸妃,成天眉眼冷艳,水袖翻飞,一肚子坏水和心计,活着似乎只为陷害其他妃子。小树妈看得入戏着了迷,指着电视机痛骂她狐狸精。小树觉得烦,回房间换了电脑来看,这会正演到她奸计败露,皇帝一怒之下将她打入了冷宫,她气不过,转身回房间拿了白绫跑到庭院上吊,两腿一蹬,死得干干脆脆,一场大雪落下来,将她的尸身埋得干干净净......
场面和配乐震撼得人头皮发麻。
小树随手去百度了她资料,得知她叫辛雪,是本市小有名气的演员,专演古装戏码,爱喝冰红茶,喜欢粤语歌曲,最喜欢的香港歌手是黄耀明。
2
再次见面已是本市举办的动漫cosplay上。这次她反串男角,主办方不惜花重金聘请她来做宣传,台上依旧是不拘言笑,眉毛画得飞扬跋扈,一身古装,再加上是巴掌脸,更显出几分俊逸硬朗来。台下有灯光不时闪烁,更有观众惊叹她的英姿飒爽,浓妆之下,除却小树竟无一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
一个小时后,活动很快结束。她从后台换好衣服便径自走人。小树忙不迭跟过去:“等等,能和你谈一下吗?”
“有事吗?”她有些迟疑,但还是停了下来,看人的眼神仍然是冷若冰霜。
“一年前....你还记得吗?一年前,你帮了我。”和她说话有点紧张,结巴和冒冷汗,小树情急之下比了个拍照的手势,希望她能记起来。
“原来是你,你的小狗还好吗?”
谢天谢地,她还记得。
“嗯,小白很好!”小树大声回答,笑得眉眼弯弯,趁着高兴的当儿,约了她去路边的咖啡馆。这一次是以采访的名义,黄昏的咖啡馆,小树一边做笔录,一边滔滔不绝,但她似乎不太喜欢讲话,惜字如金,神情有点倦怠淡漠,话语和表情一样少,最后几乎变成了小树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场面有点尴尬。小树想起了那个香港歌手,为了不至冷场,小树提起了那个香港歌手。
“听说你很喜欢黄耀明?”
“是的,六月我将去看他的演唱会。”她喝一口咖啡,神色暖和开来,“他一直是我的偶像。”
“原来你是他的粉丝。”小树假装不知情。
“一直都是。”
“那么,我也是你的粉丝!”小树不无献殷勤地说,“你的戏我都看过,演得很棒哦!”
“谢谢。”她笑了一下,算是对他的感谢。
采访之后便是告别了。她与他挥手,驾着一辆红色跑车离开,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戴起墨镜,缓缓隐入秋天的风中。小树站在原地,无端觉得惆怅起来,她应该不算漂亮,但也是人群醒目的特别女子,只消看一眼,便能让人过目难忘。小树想,他怕是不会轻易忘记她的了。
3
2010年,6月14至6月16日。
黄耀明将在北京举行三天为期的人山人海演唱会。
小树得到消息兴奋不已,第一时间托朋友从主办方单位那里弄来了两张门票。据说一张普通门票被黄牛党炒卖到了天价,到了六月上旬,更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小树又向主编主磨蹭,终于打听到辛雪的电话。高兴地给她拔了过去,“喂,辛小姐吗? 我是采访过你的《大风周刊》记者江小树,你还记得吗?”
“有事吗?”电话那端的声音听起来恹恹的。
“我想说......六月北京黄耀明的演唱会,我有两张门票,你....你能和我一起看吗?”
“谢谢,我已经有朋友帮忙订票了。”
“咔嚓”,电话一下被挂断,明显她谢绝了他。小树懊恼不已,是谁帮她订好门票呢?没有一点关系的人,应该很难弄到门票的。这个问题纠结了他一晚,第二天醒来,眼睛都黑了一圈。小树觉得好笑,也许自己太过热烈了,她和他不过两面之缘,会被拒绝是肯定的。更何况人家是小明星,凭什么和一个刚参加社会工作的愣头青年看演唱会?但是至少,她明白了他的心意,万事开头难,他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么一想,便又开心起来。
然而不出几日,辛雪便出事了。当天小树去上班,看见某报社头条爆出辛雪割腕自杀,并甩出一张辛雪和神秘男子的约会照片,报道巧妙引用该男子妻子的话,形容辛雪是破坏别人的第三者,是人尽可夫的狐狸精。报社为了销售量,不用刀刃,却做尽诋毁之能事。流言一下四处散开,可想而知,辛雪是如何不胜负重才想到自杀。
事情发生得突然而稽翘。
小树想知道原因,到底还是买了花束去探访。
几经打探,得知辛雪所在的医院。
她住在四楼单人病房。
辛雪的经纪人化身守门人,石化在病房门口,黑口黑面,逢人伸手便拦下。
“对不起,是记者的话,辛小姐现在不方便接受采访。”
“我只是.....”小树绞尽脑汁,想不到词汇,又不能硬闯进去。
“张姐,你让他进来吧。”不料房门打开,辛雪出现在门后,苍白着一张脸,“小树是我朋友。”
充满药水味道的病房,空气陷入了静默。辛雪看起来气色极差,小树局促不安,心里有担心和迷惑,来医院前想好的台词一下都给忘了个精光。辛雪看了他一眼,倒是先开口了,“你一定也好奇那件事吧?”
“嗯,是有点好奇。”小树点头诚认,口吻有点焦急,“可我更在意你的健康!”
“谢谢关心。”辛雪冷静的开口,并不打算隐瞒他,“报纸说的.....都是真的。”
“......”
“江小树,你喜欢我对吧?”
小树涨红了脸,也许是被看穿了想法,也许是她的直接了当,一时窘得不知道如何做答。
“如果是,请你打消念头。”她顾自说下去,口吻仍是冰冷的,“你并不了解我。我的确是报纸说的那样-----勾搭有妇之夫,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我不介意.....”小树捏着拳头,脸涨得更红了,“我是真心喜欢你,请给我一个机会!”
“哈哈!”她笑起来,站起来拍手,一副恶作剧成功的模样,“好了,不逗你玩了。”
她眯起眼晴,声音变得懒洋洋地,“在我眼里你始终是个孩子啊!谢谢你的花和喜欢,但我所爱另有其人,你的感情,我不能接受。”
4
“什么?!”
花狸听完小树的话,几乎要跳脚咆哮,“你喜欢的人是辛雪?那个演戏的辛雪?!”
“嗯。”小树还是招牌式的点头,双手托腮,他看起来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可是他自己并不察觉。
“怎么说呢?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好像一下就陷进去了啊。”
“可她背景很复杂!和有妇之夫闹绯闻.....小树,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唉,完了,完了!”花狸抱头叹息,对小树彻底无语。
认识十多年,花狸眼里的小树一直就是个好孩子,阳光上进,笑起来眉眼弯弯,从小就很招女生喜欢。但大学同窗几年,他的女生缘一向不差,却没有真正交过一个女朋友,绯闻率更近乎零,对这样一个校草级帅哥,她甚至一度怀疑他的性取向有问题,不料他倒好,来个一鸣惊人,初次暗恋的对角竟然是那个绯闻飞满天的小明星!
这可如何是好。
之后的花狸,便见小树日渐消沉下去,却也更频繁听小树提起辛雪。辛雪病好了,开始马不停蹄工作了,拍戏、赶通告、出席时装表演、趁着绯闻热闹的劲头,赚得盆满钵满,令那些想让她下台的人都自叹弗如了去。今天听小树说辛雪出国了,明天听小树说辛雪又得奖了,后天又听小树说辛雪请他吃饭了.....花狸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后来干脆懒得再去劝他,谁叫她误交损友呢?她是小树唯一的女性朋友,他只能找她诉说,真的,他们这样要好,她不听都不行。
“花狸,明天陪我去看黄耀明的演唱会吗?”一个月过后,小树红着眼眶来找花狸。
“怎么?你不是要和那个辛雪小姐去吗?”
“别提了,她不理我了,而且她也失踪好久了。”小树几乎是哭丧着脸。这是花狸第一次见他这样,头发蓬松,胡子拉碴,衣服反穿,纽扣都扣反了。好端端一个帅哥一夜间憔悴成这模样,真叫人看了心酸。
“哎,好吧。”花狸不忍心拒绝,忙不迭点头答应。
5
2010年6月14日。
北京世纪剧院。那场万众嘱目的演唱会。
场面壮观,人声鼎沸,人山人海里小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有着精致面容、拥有一把磁性嗓音的男人。
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
“黄耀明,我们爱你!”台下群魔乱舞,横幅齐齐拉开,荧光棒随着人潮晃动,场面之疯狂热烈让人侧目动容。
“辛雪,我爱你!”
小树突然就加入了呐喊阵列,摇动手里的荧光棒,叫l喊得声嘶力竭,连身边的人翻他白眼都没发觉。花狸有点被他吓到,也有点感动,在别人眼里,也许小树的举动很疯狂,但此刻她觉得他疯得可爱.....谁没有那样的时候呢?在心里偷偷爱过一个人,为他笑过,为他哭过,而那个人并不知道,他被更多的人爱着,并不单独属于任何一个人。小树.....他爱得很纯真,也很执着。他不过是个还相信爱情的少年,藉着一个人的演唱会,宣泄心里对另一个人的感情罢了。
相比小树,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傻呢?
“其实我再爱惜你有又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舞台中间,万人中央那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缓缓唱响了《暗涌》,声线缠绵悱恻,灯光下,侧脸的弧度十分柔和。台下有人听得哭了起来 ,小树也哭了,他又想起辛雪来,此刻他参加她喜欢的歌手的演唱会,而她人在哪里?她在与谁笑,在与谁哭?又在谁怀里嬉笑打闹?
他终于知道,能走进她生命,和她一起分享快乐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
6
三天过后,演唱会结束。
人潮渐散,那个有着妖孽面容的男子向观众致谢离去。
花狸拖着小树离场,他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完全沉浸在离别气氛中,哭得缓不过气来。
“辛雪,再见!北京,再见!黄耀明,再见!”
小树摇摇晃晃,冲世纪剧院使劲挥手,任花狸将自己拖进了地铁,再塞进一辆的士,往机场方向赶去。
车厢内一片沉寂,司机大哥以为小树是醉酒,关了背景音乐,将车子开得四平八稳。花狸向他致谢,将小树安置在后座,疲累的小树终于不哭也不闹,熟睡得像个小孩。只有这时候,花狸才能好好端详他,认识了这么多年,小树有一头浓密的卷发,细长如针的睫毛,呼吸安静而有节奏。像未曾经历过爱情的劫难。
是的,花狸到底没有告知小树,她有见过辛雪------那个让小树伤心的女子。演唱会的第一天,她就坐在首排位置,挽紧一个男人的臂弯,笑容开阔,眉眼舒展,那是一种恋爱中人才有的笑,掺合着温柔、甜蜜,是只有恋爱中人才能笑出的幸福。
小树,当你醒来,你就会发现,你其实不是一个人难过。
花狸默默注视着窗外,夜色暗涌,这座北方城市繁嚣而陌生,然而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想起一句话来,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话语人生。她相信小树明天好起来,他会清醒过来,她在等他长大,等他明白,然后,她会告诉他一个秘密-------花狸一直喜欢江小树。
这是一个少女埋藏多年秘密。
只是关于他,只能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