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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清晨六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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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五十,秋雾未散,天刚蒙蒙亮。
整所高中彻底苏醒,校门口人潮涌动,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海。自行车刹车声、同学互相喊名字的声音、匆忙奔跑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又嘈杂,是高中学校最真实、最鲜活的晨间日常。
冷郁踩着早读预备铃的最后几秒走进教学楼。
一夜过去,脸上巴掌的红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皮肤内里隐隐的灼热余温,还有心底压着的沉郁滞闷。昨晚和纪礼的争执、地板上的拉扯、母亲字字诛心的打压,像一层薄霜,死死盖在他心头,压得他一整晚都睡得极浅。
他走进高二二班教室。
教室里早就坐满了大半人,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书本纸张和初秋微凉混杂的味道。前排有人低头疯狂补作业,笔尖刷刷不停,恨不得把通宵欠的字迹全部补齐;中间几排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唠嗑,吐槽昨晚作业量爆炸;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帽子扣在头上,任由班长在讲台前喊早读,死活不肯抬头。
喧闹、杂乱、松弛又紧绷,标准的高二早自习现场。
冷郁径直走到靠窗倒数第三排的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轻缓,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安静。
他刚坐下,旁边的椅子就被人猛地一拉。
微生何絮啪嗒一下坐进来,书包随意往桌沿一搭,胳膊直接搭在冷郁桌边,熟得不能再熟的兄弟姿态,一开口就是咋咋呼呼的小声碎碎念,生怕被讲台上的纪律委员抓到:“卧槽,郁哥,你今早卡点来的?我还以为你又要踩最后一秒冲进教室。”
微生何絮长相干净利落,眉眼张扬,对着熟人永远是这副叽叽喳喳、活力过剩的样子,唯独面对外人、尤其是心里在意的人时,会瞬间收敛所有跳脱,安静得近乎内敛。
冷郁拿出语文课本摊开,眼皮都没抬,嗓音淡淡:“起晚了。”
“难怪。”微生何絮搓了搓手,立刻压低声音凑过来,眼神发亮,一副憋了大新闻非要分享的模样,“跟你说个事,特大新闻,昨天下午转来高三一班那个女生,你见过没?”
冷郁指尖翻页的动作一顿,抬眸淡淡看他:“没。”
“我就知道你没注意,你天天两点一线,回家就闷着,学校新鲜事你一概不关心。”微生何絮啧啧两声,眼底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语气认真又花痴,“我跟你讲,真的绝了,是真的长在我审美点上。名字超好听,叫宁茗恬。”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浅褐色的头发,不是染得很夸张那种,是很温柔的浅棕褐,阳光下透光。眼睛是墨绿色的,你敢信?跟翡翠似的,瞳色特别透亮。皮肤巨白,五官精致得不像话,整个人看着特别亮眼。”
冷郁没什么波澜:“哦。”
“别哦啊!你能不能给点反应?”微生何絮拍了下他胳膊,继续滔滔不绝,“而且性格也不是那种假温柔、装柔弱的,有点小骄纵、小任性,但是很有分寸,不没礼貌。昨天老师带她进班自我介绍,说话干脆,不怯场,偶尔抬眼的时候带着点小傲气,特别抓人。”
“我算是懂了什么叫一眼心动。”微生何絮难得正经,眼神笃定,“我决定了,以后我追随她。”
冷郁终于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带点嘲讽:“追随?你追随人家干什么,人家高三,你高二。”
“跨级怎么了?爱情不分年级。”微生何絮毫不在意,脸皮极厚,笑得美滋滋,“我不谈恋爱,我就追随,看看美女、激励自己学习,争取以后跟人家站一个高度,没问题吧?再说了,这么好看的转校生,全校放眼望去,找不到第二个。”
他絮絮叨叨,越说越上头:“昨天我们放学特意绕去高三楼层看了一眼,她收拾书包的时候特别乖,就是偶尔会耍点小脾气,跟同桌闹别扭会微微蹙眉,傲娇得很,一点不讨人厌,反而更可爱。骄纵但有礼度,真的太戳我了。”
冷郁懒得再接话,低头扫着语文早读篇目。
微生何絮也不尴尬,自顾自兴奋半天,很快话锋一转,瞬间从花痴模式切换成高二学生统一的痛苦吐槽模式,整个人垮下来,哀嚎压在喉咙里:“不过说真的,帅不能当饭吃,我今早想死。”
冷郁:“?”
“昨晚作业你写完没?”微生何絮痛苦揉太阳穴,“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是人写的吗?步骤绕八圈,算到最后全部归零,我直接心态爆炸,熬到十一点半。还有物理那张专项卷,全是冷门题型,老师上课根本没细讲,纯靠我们自学硬啃。”
这话瞬间引起冷郁共鸣。
昨晚家里吵架、拉扯、被母亲打骂,他根本没什么心思写作业,最后勉强赶完基础题,难题全部空着。
“没写完。”冷郁如实说。
“看吧!我就知道不止我一个。”微生何絮瞬间平衡了,小声疯狂吐槽,“最离谱的是英语!这周新加的听力和完形,我真的听不懂。那听力语速快得跟念经一样,口音忽轻忽重,单词一半没学过,我全程蒙答案,十个错七个起步。”
“还有课文里的长难句,”他指着英语课本边角,一脸生无可恋,“密密麻麻一大串,从句套从句,我拆分半天看不懂主谓宾,老师上课还默认我们都会,一笔带过,提问的时候专挑不会的点问,纯纯折磨人。”
教室里此刻全是同款吐槽声。
前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抱怨语文古诗文默写易错字太多,背了就忘;中间男生扎堆吐槽化学方程式记不住、题型多变;后排刚睡醒的男生揉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千万不要小测,我真的扛不住”。
高二的日子就是这样,没有高一的新鲜松弛,没有高三的极致紧绷,是漫长、枯燥、夹缝里偶尔找点乐子的过渡期。每天被作业、小测、背诵、刷题填满,压力不大不小,却磨人耐心,所有人都在机械式往前赶,一边摆烂吐槽,一边不敢真的松懈。
微生何絮唠完一通,终于消停了点,翻开课本随便对着早读内容嘴型,又侧头看冷郁:“你昨晚回家又闷着了?感觉你今天状态比平时还冷。”
冷郁指尖一僵,垂眸遮住眼底情绪,淡淡道:“没有。”
他不想提昨晚的一切。
不想提纪礼那句刺骨的“外人”,不想提地板上的争执拉扯,不想提母亲那一巴掌和句句贬低,更不想提那个冰冷窒息的夜晚。
微生何絮了解他的性格,敏感寡言、心事重,不爱说家里的事,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行吧,不想说就不说。上午两节数学一节英语,大概率要评讲昨晚卷子,做好被摧残的准备。”
冷郁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晨风吹进来,掀动书页边角,带着初秋清冽的凉意。教室里读书声渐渐整齐起来,喧闹褪去,只剩平铺直叙的、日复一日的校园日常。细碎阳光透过薄雾落进来,洒在桌面,明明是鲜活热闹的清晨,冷郁心底却依旧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同一时间,高三一班。
和高二二班的松弛喧闹不同,高三楼层从清晨开始,就弥漫着极致安静、紧绷压抑的氛围。
整个班级鸦雀无声,只有笔尖落在纸张上的刷刷声响,整齐划一,持续不断。没人闲聊,没人补作业,没人趴着睡觉,每个人都埋首刷题、背书、整理错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一年,所有人都被裹挟在高压节奏里,不敢有半分松懈。
纪礼坐在靠窗最前排的位置。
他身姿端正,脊背挺直,校服穿得规整干净,桌上摞着高高的物理、化学、数学真题卷和竞赛题库。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利落清晰的下颌线,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散去的紊乱。
他低头看着数学导数大题的题干,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符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
他在想一个人。
没有具体的画面回放,没有刻意复盘昨晚的争吵细节,也没有反复纠结谁对谁错。就是空落落的、执拗的、毫无缘由地在想。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刷题思路总会突然断线,视线落在题目上,眼底映着公式,心里却牢牢揣着那个名字、那个人。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明明两个人互不搭理、相看两厌,明明每天刻意避开所有交集,明明对方于他而言,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最别扭、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可从清晨睁眼到现在,短短几十分钟,他走神的所有瞬间,念头落脚点全是冷郁。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也不是昨晚残留的火气。就是单纯地、反复地、不受控制地想起这个人。想起他冷白的侧脸、低垂的眼睫,想起他沉默隐忍的样子,想起他失控压在自己身上时眼底翻涌的红。
纪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笔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懂这种莫名的牵绊。
明明讨厌争执,讨厌对立,讨厌被人打乱节奏,可现在,偏偏被这个最不想亲近的人反复占据思绪。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在执念什么、思虑什么,只知道心神总是飘忽不定,无法彻底沉进习题里。
这种陌生又古怪的状态,让他有些烦躁,却又无从挣脱。
良久,他才勉强拉回心神,再次低头。
脑海里却依旧反复回放昨晚客厅的画面。
——这是我家,不是你家,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评判我。
那句冰冷刻薄的话,是他亲口说的。
当时只觉得烦躁、抵触,被冷郁一句提醒戳得不顺心,一时冲动口不择言。可事后被冷郁拽倒在地、互相拉扯角力,再到父母赶来拉开两人,夜深人静独自坐在房间复盘时,纪礼已经清晰意识到——是他过分了。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快一年,虽是重组家庭、无血缘的伪兄弟,平日里互不主动说话,相看不顺眼,一言不合就抬杠争执,却从来没有真正撕破脸到动手的地步。
昨晚是第一次。
他那句“外人”,太狠,太伤人。
他明明清楚冷郁在这个家里的局促、敏感、小心翼翼,清楚他一直活得拘谨卑微,却还是专挑对方最痛、最自卑的软肋狠狠戳上去。
纪礼指尖捏着笔,微微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一向理智、克制、情绪稳定,极少失控冲动。昨晚的争执,从头到尾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他语气过激、率先伤人,才彻底引爆矛盾,最后闹到两人动手、父母介入、整夜僵持对立。
冷郁动手不对,可归根结底,导火索在他。
是他说话太重,咄咄逼人,伤人在先。
纪礼沉下心,一遍遍复盘全过程,心底的烦躁和愧疚越来越清晰。
他不该那么冲动。
更不该用“外人”两个字,否定冷郁长久以来的安分隐忍,否定他在这个家里所有小心翼翼的迁就。
思来想去,纪礼心底做出决定。
等这节早自习下课,他去找冷郁道歉。
郑重、认真地道歉。
不管两人平日里多么不合、多么相看两厌、几乎零交流,不管往后依旧会针锋相对、一言不合就吵架,这一次,是他理亏。
念头落下,纪礼紊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可那种莫名萦绕心头的思虑依旧没散。他依旧在想那个人,依旧不懂自己这份没来由的牵挂到底为何而来。
他压下心底所有杂念,目光冷静锐利,重新投入刷题。右手执笔,行云流水,一步步推导数学大题公式,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做完数学压轴题,他没有停歇,立刻抽出物理综合卷,继续刷题,紧接着切换化学工艺流程大题。
一张又一张,笔尖不停,卷面干净工整,解题步骤精准完整。
周围依旧是死寂的刷题声,全班沉浸在高强度的备考节奏里,无人分心。阳光缓缓爬升,穿透晨雾,铺满整张课桌,落在少年认真沉静的侧脸上。
纪礼速度极快地刷完一套数学限时卷,抬手看了眼手表。
距离下课,还有七分钟。
他停下笔,没有继续新开试卷,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卷边缘,眼底沉静笃定。
七分钟后,他下楼,去高二二班,找冷郁道歉。
窗外秋风簌簌,高三教学楼安静肃穆,所有人都在为前途埋头奔赴。只有纪礼心里清楚,昨夜那场微不足道却裂痕深刻的争执,横在他和冷郁之间,必须由他先低头抹平。
他从不擅长低头,更从不主动给谁道歉。
可这一次,他认。
错了,就是错了。
无论他们关系多僵、多对立、多互不待见,他不该用最残忍的话,去刺伤那个本就身处夹缝、满心敏感的少年。
课间铃声即将响起,整栋教学楼的喧闹隐隐从楼下传来,高二的热闹鲜活、高三的沉静紧绷,层层叠叠交织在秋日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