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暗》匿名时区

48、第 48 章 深冬已经浸

　　深冬已经浸透了整座城市，寒风凛冽，霜雪连绵，连日的阴雪天压得天色终年暗沉，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这大半年来，微生何絮一直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金牌摄影师，档期爆满，作品惊艳，待人温和，处事稳妥，依旧撑着一副明朗体面的皮囊，有条不紊地继续生活、继续工作。可没有人知道，他的灵魂早就碎在了那个秋雨血色的夜晚。

　　冷郁的惨死，是扎进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纪礼此后日复一日的疯癫孤寂、抑郁沉沦，是压在他肩头的千斤重石；宁茗恬骤然坍塌的荣光、破碎的容貌、深入骨髓的自卑绝望，是缠在他骨血里化不开的酸涩与愧疚。

　　三场滔天变故，层层叠叠压下来，磨空了他所有少年意气，耗尽了他所有鲜活情绪。

　　他开始频繁恍惚、时常失神，昼夜颠倒，夜夜无眠。清醒的时候，他机械工作、机械生活，靠着多年养成的习惯撑着皮囊不倒；可一旦疲惫席卷，他就会陷入真假难辨的幻觉，分不清当下是现实、还是回忆编织的假象。

　　今天的他，依旧如常开工。

　　摄影棚暖灯明亮，光线温柔铺洒在桌面与器材上，电脑屏幕亮着细碎的光影，未修的底片整齐排列，周遭安静安稳，烟火寻常，一派岁月平和的模样。

　　连续高强度的拍摄与修图，让他神经紧绷了整整一日。临近傍晚，所有工作终于收尾，连日积压的疲惫轰然决堤，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沉沉困意死死裹住他的头脑，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太阳穴酸胀突突地疼。

　　他太倦了。

　　是那种灵魂被反复透支、彻底枯竭的疲惫，连抬手揉眼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微生何絮微微垂首，手肘轻抵桌面，只想闭眼小憩片刻，放空混沌的思绪，缓一缓满身沉疴。

　　不过须臾，意识彻底浮沉，坠入一片朦胧混沌的浅梦幻觉。

　　昏沉之间，脑袋不受控制地微微下坠。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磕碰声骤然炸开，尖锐直白的钝痛瞬间刺破层层麻木，猛地拽回他游离涣散的意识。

　　微生何絮浑身猛地一颤，骤然惊醒。

　　第一瞬间的认知，依旧活在幻觉里。

　　他恍惚以为，自己是伏案打盹、精神松懈，额角重重磕在了工作室坚硬的实木桌面上。

　　痛感清晰、头皮发麻、额头灼热发胀，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他下意识抬手指腹抚上额角，指尖触到温热泛红的皮肉，眉眼微蹙，心底还漫开一丝淡淡的自嘲——果然是太久没好好休息，不过片刻小憩，都能狼狈磕到额头。

　　可下一瞬，刺骨彻骨的寒凉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没有摄影棚温暖干燥的空气，没有暖气萦绕的温热，没有木质桌面温润的触感。

　　入目不是明亮的屏幕、整齐的相机器材、干净整洁的工作室。

　　是漫天呼啸的冷风，是簌簌坠落的碎雪，是荒芜死寂的灰白天地。

　　鼻尖萦绕的不是淡淡消毒水与摄影棚香薰的味道，是冻土的寒凉、青石的冷腥、雨雪的湿凉，荒芜又孤冷。

　　视线一点点挣脱幻觉，缓缓聚焦、清醒。

　　他根本不在工作室。

　　方才的安稳平和、忙碌收尾、暖灯柔光、伏案小憩，从头到尾，都是他疲惫过度催生的虚假幻觉。

　　他今日从未开工，从未踏入摄影棚半步。

　　此时此刻，他孤身伫立在城郊深山墓园之中。

　　方才那一下沉沉磕碰，根本不是磕在办公桌桌面——

　　是他心神涣散、意识迷离、双腿虚软无力，恍惚间俯身低头，额头重重磕在了冰冷坚硬、覆着薄雪的墓碑石面上。

　　冰凉刺骨的碑石贴着他的额角，残留的钝痛阵阵传来，彻底击碎了他自我麻痹的所有假象，将他狠狠拽回最残酷、最绝望的现实。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发顶、眉梢、肩头，融化成一片冰凉的湿意。天地荒芜，万籁俱寂，整片墓园死寂无人，只有风声呜咽，雪落无声。

　　而他身前，两座墓碑紧紧相依，静静伫立。

　　是纪礼，是冷郁。

　　记忆轰然回笼，所有被他潜意识刻意屏蔽、刻意麻痹的真相，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那场秋雨之夜后，一切美好尽数崩塌，悲剧从未落幕。

　　纪礼赢了所有官司，亲手为冷郁讨回公道，将恶魔绳之以法，判下死刑，护住了世间所有正义，却唯独护不住他的爱人，救不回他的少年。

　　从此以后，昔日清冷矜贵、理智自持、杀伐果断的金牌律师彻底消亡。

　　他辞掉所有工作，放弃似锦前程，斩断所有世俗牵绊，余生日复一日伫立风边，望尽山河长空，沉溺思念，深陷抑郁，疯癫孤寂，生生熬干了自己所有生机。

　　初冬第一场寒霜落尽之时，纪礼终究撑不住了。

　　他带着一辈子的遗憾、无尽的悔恨、深入骨髓的思念，悄无声息地追随冷郁而去。

　　此生生死相随，岁岁长眠相伴。

　　而宁茗恬，也没能逃得过命运的苛待。

　　曾经的她，是皎皎明月，是人间惊鸿，身姿绝艳，眉眼明媚，傲骨天成，被万人追捧，被父母宠爱，是云端之上不染尘埃的千金舞者。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舞台事故，彻底碾碎了她的一生。

　　探照灯坠落，利刃划烂容颜，左眼近乎失明，一道狰狞深长的疤痕永久盘踞在她清丽的脸颊，打碎了她所有的骄傲、自信与荣光。

　　昔日有多明媚耀眼，后来就有多卑微破碎。

　　她受不了镜中残缺丑陋的自己，受不了旁人隐晦打量的目光，受不了自己从万丈云端跌入泥泞尘埃，更受不了满身破败的自己，拖累着依旧坦荡明媚、前途光明的微生何絮。

　　无尽的自卑、压抑、自我厌弃、绝望煎熬，日夜啃噬她的身心。

　　最终，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这个被命运彻底碾碎傲骨的姑娘，选择了自我了结，决绝离去。

　　她挣脱了所有痛苦，解脱了所有难堪，唯独把所有的孤独，全部留给了微生何絮。

　　一瞬间，年少并肩同行的四人，尽数凋零，尽数长眠。

　　轰轰烈烈的青春，热热闹闹的四人，终究落得三死一孤的结局。

　　世间偌大，人间烟火万千，最后，只余下他一人，孤零零滞留尘世，守着满目的荒芜与毕生的遗憾，独活于世。

　　滚烫的酸涩终于冲破层层压抑，涌上眼眶。

　　微生何絮垂着眼，指尖依旧抵着泛红发痛的额角，冰凉的雪水混着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积雪之上，转瞬消融无踪。

　　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失态嘶吼，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抬手，轻轻抹尽眼角湿意，眼底是一片死寂荒芜的空洞，再无半分光亮。

　　他缓缓直起身躯，弯腰拿起身侧备好的一束白色雏菊，花材干净素雅，一如他们年少纯粹干净的模样。

　　脚步沉重滞缓，他一步步踏过皑皑积雪，走到两座紧紧相依的墓碑正中间，动作轻柔郑重，将花束稳稳放下。

　　白雪厚厚覆盖在两座墓碑的碑身之上，落雪层层，温柔掩埋碑上的字迹，冷风拂过，枝头积雪簌簌坠落，山野萧条，寂寂无声。

　　微生何絮静静伫立风雪之中，凝望着碑上熟悉的眉眼，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深冬的寒凉，轻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叹息。

　　“郁哥……礼哥……”

　　“满山落雪，岁岁白头。”

　　“你们的碑被白雪覆盖，也算……好好白头偕老了吧。”

　　世人的白头偕老，是朝夕相守，烟火共度，岁岁相拥，白首不离。

　　而他们的白头偕老，是青山为榻，风雪为纱，墓碑相依，生死同眠，年年落雪覆碑，岁岁孤寂相伴，永世不离。

　　圆满，又残忍。

　　温柔，又虐心。

　　他静静凝望良久，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羡慕与悲凉。

　　羡慕他们得以生死相随，挣脱人间所有苦难折磨，从此安睡山野，再无离别，再无痛苦。

　　唯独他被困在人间，岁岁回忆，岁岁思念，岁岁不得解脱。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望向不远处那一方孤零零立在风雪中的墓碑——那是宁茗恬最后的归处。

　　风卷碎雪，吹乱他的发丝，压垮他最后一丝隐忍。

　　他喉头哽咽，声音轻颤，带着无尽的委屈、无助与荒芜：

　　“茗恬……”

　　“他们都走了，你也走了。”

　　“为什么……偏偏要丢下我一个人。”

　　偌大青春，四人同行。

　　曾经香山同游，夏夜共聚，顶峰相见，笑语满堂，以为岁月绵长，来日方长，以为岁岁相伴，永不离散。

　　可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场又一场浩劫，碾碎所有温柔，葬送所有热烈。

　　风穿过空旷墓园，呜咽作响，无人应答他的质问，无人回应他的思念，天地辽阔，只剩他孤身一人。

　　在墓园静静伫立至天色彻底暗沉，风雪渐急，微生何絮才拖着麻木空洞的身躯，一步步缓缓离开这片承载了他整个青春、所有欢喜与所有遗憾的山头。

　　回到空旷冷清、死寂无声的家中。

　　屋子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却再也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曾经偶尔欢聚、闲谈打闹的暖意彻底消散，每个角落都残留着旧时光的影子，每一处光景，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故人不再，青春已逝，万事皆空。

　　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雪簌簌呼啸，寒凉入骨。

　　微生何絮疲惫落座，沉默良久，抬手取出那台陪伴了他整个青春的黄色相机。

　　机身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里面封存着他全部的年少时光，封存着四个人最明媚、最热烈、最无忧无虑的曾经。

　　他指尖微颤，缓慢滑动相册，一张张鲜活明媚的照片掠过眼底。

　　少年坦荡，少女明媚，眼底有光，心中有爱，岁月温柔，前路浩荡。

　　可照片里的人，尽数长眠，再也归不来。

　　一路翻到底部，一个尘封数年、画质模糊老旧的短视频文件，静静躺在相册最深处。

　　是高二那年的旧影像，年代久远，画面微微抖动，画质泛黄朦胧，未经修饰，未经剪辑，是最纯粹、最真实的年少瞬间。

　　视频亮起，久违的旧时光缓缓铺展眼前。

　　尚且青涩稚嫩的四个人，站在盛夏的阳光里，眉眼干净，笑意坦荡，无灾无难，无忧无怖，眼里盛满对未来的期许，鲜活又热烈。

　　纪礼眉眼温润清淡，温柔自持；冷郁干净柔和，浅浅含笑；宁茗恬明媚温婉，皎皎如月；年少的他跳脱张扬，笑意肆意，鲜活滚烫。

　　镜头轻晃，四个人齐齐望向镜头，音色清亮软糯，少年少女的声线干净纯粹，整齐温柔地对着镜头轻声开口：

　　“I love you.”

　　年少的告白赤诚热烈，纯粹温柔，是彼时他们对彼此最真挚的爱意，是青春最动人的期许。

　　从前岁岁听，是欢喜，是温柔，是圆满，是来日可期。

　　可如今，历经生死离别，看尽人间破碎，饱尝孤独绝望的微生何絮，再听这句熟悉的话，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视频反复循环，温柔的余音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一遍遍回荡。

　　他静静听着，一遍，两遍，三遍……

　　越听越恍惚，越听越酸涩，越听越崩溃。

　　清晰温柔的爱意告白，在他满目疮痍的余生里，字字句句，尽数扭曲、变调。

　　那一句赤诚热烈的 I love you，

　　终究被他破碎荒芜的人生，硬生生听成了——

　　I lost you.

　　我失去了你。

　　我失去了我所有的光，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挚友，所有的爱人，所有的青春，所有的岁岁年年。

　　一瞬间，隐忍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眶，模糊了屏幕，模糊了世间所有光影。大颗泪珠砸落在黄色相机机身上，温热滚烫，碎得彻底。

　　原来所有的深爱，终成永失。

　　原来所有的相聚，终成别离。

　　原来他轰轰烈烈、滚烫热烈的整个青春，最后只换来一场全员落幕、孤身独活的结局。

　　视频还在循环，年少的爱意还在耳边温柔回响，可人间再也没有当初的少年少女。

　　微生何絮垂着手，死死攥紧那台承载了所有回忆的相机，肩膀剧烈颤抖，无声落泪，绝望浸透骨髓。

　　他终于彻底清楚。

　　他这辈子，再也走不出来了。

　　冷郁长眠，纪礼殉念，茗恬自尽，四人盛世，彻底倾覆，永不重来。

　　往后余生，深冬岁岁落雪，人间岁岁荒芜，他岁岁孤身，岁岁念旧，岁岁遗憾。

　　他会好好活着，困在回忆里，守着一场早已落幕的青春，孤独终老，至死方休。

　　人间再无四少年，余生只剩无尽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