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没说破的酒 ...

  •   雨停的那天是周三,晨光扒着窗帘缝漏进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就收了声,连窗沿积的水痕都晒出了半圈发脆的白边。

      楼下卖菜的阿姨照旧守在梧桐树底下,见我拎着空菜篮子过去,手底下挑青菜的动作没停,照旧往我袋里塞了颗带晨露的小油菜,说“刚拔的,嫩”。

      日子还是踩着原来的节拍走。

      冰箱第三层永远冰着兑好冰糖的绿豆汤,甜度刚好卡在不齁嗓子的位置。

      玄关的棉拖永远对着门摆成固定角度,那条走了八年的通勤路,哪块地砖翘了角我闭着眼都能绕开。

      擦鞋柜浮灰时,指尖还是会在最深处那把旧铜钥匙的面上顿半秒,再若无其事地擦过去,像什么都没碰到过。

      我本来以为,那根扎在心上摸不到的细针,会跟着晒了一上午的太阳,慢慢就化在风里了。

      直到下班刚出公司楼,就看见张程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脚边踢着个空铝罐,看见我出来,抬手就扔过来一罐冰啤酒,罐身撞在我掌心里,凉得跟那天新钥匙的铜面,是一模一样的温度。

      “找你喝两杯。”他没说别的,就这四个字,跟大学时候翘课去校门口排档蹭酒的语气,分毫不差。

      张程是我当年的同桌,我们从高中混到现在,这么多年心照不宣的默契就是: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林晚的名字,我也从来没跟他说过半句当年的收尾,两个守密人各自把那页纸折得平平整整,压在箱底最沉的地方。

      我没拒绝,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去的还是巷口开了快十年的老排档,塑料板凳的边都磨得发毛,老板端上来的辣炒花蛤还冒着锅气,壳子撞在盘沿上叮当作响。

      张程起了酒,给自己倒满,又给我倒满,玻璃杯撞在桌上发出闷响,他盯着杯里晃来晃去的泡沫,半天没张嘴。

      我也没说话,捏着杯沿转了半圈,杯壁凝的水珠滴在油布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暗湿的印子。

      “上周回了趟老校区。”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比排档的划拳声还低,“在旧教学楼楼梯间的墙根底下,捡着个东西。”

      他边说边从裤兜里摸出来,“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是把锈得快融成铁渣的圆规,塑料笔壳裂了半道缝,针脚钝得快扎不动纸,裂的位置,跟我前阵子在抽屉里翻出来的那把,分毫不差。

      我捏着酒杯的手没动,指节却莫名绷紧了。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伟端起杯灌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一下,“当年林晚为了给你划钥匙上那道印子,在这楼梯间蹲了快四十分钟,手被圆规扎出个小血点,还攥着钥匙说这下你绝对不会跟同事的钥匙弄混了。”

      “后来她跟我说圆规丢了,急得在教学楼找了三圈,原来就是那时候蹲在台阶上,随手搁在墙根忘了拿。”

      风从巷口吹过来,裹着烤串的炭烟味,我盯着桌上那把锈圆规,忽然就想起当年林晚蹲在我脚边,齐刘海垂下来挡着眼睛的样子。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敢跟你提过。”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满得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流,“我以为你早就把那点事埋干净了,以为你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就当那些旧东西,从来没存在过。”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布上那片湿痕上蹭来蹭去:“昨天我在你家小区门口,撞见你媳妇了。

      她手里攥着个一模一样的旧圆规,塑料壳裂在同一个位置,针脚钝得快扎不动纸。

      她看见我手里这把,脚步顿了不到一秒,没跟我打招呼,转身就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扫了一眼我放在桌角的锈圆规。”

      我手里的酒杯终于没拿稳,半杯冰酒洒在牛仔裤上,湿了一大片。

      老板又端上来一盘烤茄子,蒜香混着孜然味飘得满桌都是,我咬了一口,咸得发苦。

      张程没再往下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倒酒,空罐子在脚边堆了半圈,跟路灯的影子缠在一起,乱得像团理不清的线。

      排档的人换了几波,旁边桌的学生吵吵嚷嚷地碰杯,老板擦桌子的抹布在我们桌边晃了两圈,没敢过来收拾。

      我坐在板凳上,从天还微亮着,吃到天彻底擦成墨色。

      巷口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落在脚边的空罐子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没接话,端起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干了。
      冰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你说,她当年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道划痕,最后会被磨平啊。”大伟的声音轻得跟雨丝蹭防盗网的动静没两样。

      我还是没说话。

      我没问他还藏着多少当年的旧东西,没问妻子是什么时候在抽屉里看见那把圆规的,没问那把丢在楼梯间的圆规,怎么就刚好被回老校区的张程捡到,也没问,那些停了半秒又把话咽回去的人,到底还有多少个。

      就像我之前没去翻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没去碰鞋柜深处的旧钥匙,没去追问那声没头没尾的气音到底叹给谁听。

      老板又端来两串烤馒头片,焦香的芝麻粒落在油纸上,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眼神扫过我们脚边的空罐子,没多问,转身就走了。

      风还在巷口转,带着老墙皮晒了一天的干味,再也没有之前连下三十三天的潮冷。

      张程捏着刚开的啤酒罐,指尖在拉环上转来转去,没说要走,我也没提回家。

      桌上的花蛤壳堆得越来越高,杯里的酒凉了又满,满了又空。

      远处的居民楼里,一盏接一盏的灯灭了,只有我们这桌的灯泡,在头顶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油布桌布上,跟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缠在一起。

      没人提过去,没人问现在,也没人说以后。
      就这么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

      日子还在顺着轨道往前滑,那些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那些停了半秒又咽回去的眼神,早就跟着停了的雨,一起沉进了南京的泥土里。

      我们都没打算翻。

      这样,就挺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