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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载孤途 凌宸走出暗 ...

  •   凌宸走出暗域时,东荒的天正在亮。

      暗域封印重铸的力量震散了盘踞东荒上空月余的煞气墨云,久违的天光倾泻而下,将落月峰焦黑的峰顶照出一层暖色。凌宸站在裂缝边缘,掌心中那颗月白珠子微微发烫,内里月华流转如呼吸,绵绵不绝。

      他将珠子贴近心口,感觉到苏清寒微弱却平稳的神识波动,像沉睡之人的一缕鼻息,轻而暖。

      “我等你。”他低声说,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笃定。

      他抬步下山。落月峰半山腰处,苍梧率十二神将列阵以待。凌宸脚步未停,煞气在身周凝成一层墨色气韵,径直从阵中穿过。苍梧挥剑斩来,剑锋在触及煞气气韵的瞬间寸寸碎裂,整个人被震退数丈,一口鲜血喷出。

      “回去告诉司命,”凌宸偏头看了他一眼,沉静眉眼间煞气翻涌如渊,“苏清寒沉眠之事,我迟早会找他清算。让他好好活着,别死得太早。”

      苍梧面色青白,眼睁睁看着凌宸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消失在天际,竟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凌宸没有回灵山,也没有去东荒任何一座城池。他需要去一个地方——陨神渊。

      苏清寒沉眠,本源耗尽,月白珠子虽保住了她神魂不灭,却无法自行修复。他需要将珠子放入陨神渊底那处极阴之地滋养,才能以万载煞气为薪、以渊底阴脉为引,一点点替她补回本源。

      这是万年前他在封禁中悟出的法门。万载封禁,他在渊底日日夜夜以煞气淬炼自身,无意间发现渊底深处有一条极阴灵脉,蕴含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气。那气息与苏清寒的月神本源同源异流,可作滋养之用。

      他一路西行,越过东荒边境,穿过中州大地。沿途所见,暗域煞气外泄的痕迹已开始消退,各地修士正组织起来净化残余煞气。玄天宗旧址上,新建的宗门山门已竖起,不少散修慕名而来,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凌宸经过时,在玄天宗新山门外驻足片刻。山门上刻着一行新字——“月神护世,永志不忘”。门下立着一尊石像,雕刻的是一名女子,身披月华,眉心神纹如新月勾弦。

      是苏清寒。

      凌宸看着那尊石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抬手,一缕煞气无声无息没入石像基座,在其内部刻下一道护山阵纹。寻常修士无法察觉,但若日后有暗域煞气侵袭,这道阵纹可保山门三日不破。

      做完这些,他继续西行。

      十日后,陨神渊。

      渊口如一只巨兽张开的大口,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响。凌宸站在渊边,感受着脚下翻涌而上的煞气,沉静眉眼间无波无澜。万载封禁,他在此承受了万年孤寂。如今归来,却是为了另一个人。

      他纵身跃入渊中。

      煞气如潮水般涌来,却被他的煞气屏障隔绝在外。凌宸一路下坠,穿过层层煞气浓雾,最终落在渊底。脚下是坚硬如铁的黑色岩层,岩层深处隐隐可见暗红色的脉络搏动——那是极阴灵脉的走向。

      凌宸盘膝坐下,将月白珠子置于膝前。他闭目凝神,煞气自掌心涌出,裹挟着珠子缓缓沉入岩层之中。珠子没入灵脉的瞬间,整片渊底微微震颤,暗红脉络中涌出一缕缕混沌之气,如丝如缕缠绕上月白珠子。

      珠子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莹光,月华在混沌之气的滋养下缓缓流转,苏清寒的神识波动比方才明显了几分。

      凌宸睁开眼,目光落在珠子上,沉静眉眼间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睡你的,”他低声说,“我守着你。”

      他起身,在渊底布下一道又一道禁制。煞气凝成屏障将整片渊底笼罩其中,禁制层层叠叠,将外界一切气息隔绝在外。他甚至在渊口处设了一道幻阵,让陨神渊在外人看来只是一片寻常山坳。

      做完这些,他回到珠子身旁,盘膝坐下。煞气在身周翻涌如常,万载封禁中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便在沉寂中也保持着对外界的高度警觉。可此刻,他眉宇间没有万年封禁时的孤寂与戾气,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安然的笃定。

      他在等一个人醒来。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神域天宫之中,司命看着水镜中陨神渊的画面,面色沉凝。凌宸布下的禁制太过严密,水镜只能照出渊口一片模糊的幻象,再也窥不见底下的情形。

      “他躲在渊底,”苍梧道,“弟子已派人守住渊口,只要他出来——”

      “不必。”司命抬手,温润面容上笑意幽深,“他以为躲在那处极阴之地,便能护住苏清寒的残魂?极阴灵脉的确可以滋养月神本源,但那灵脉深处连着暗域。”

      他转身,走向天宫深处一座尘封已久的偏殿。殿门打开,里面是一座缩小版的月神祭坛,祭坛中央同样悬浮着一枚黑色晶体,与落月峰顶那座祭坛如出一辙。

      “万年前本座在落月峰设祭坛时,便在此处留了后手。”司命抚过黑色晶体,笑意温润如春风,“这座子祭坛与落月峰母祭坛相连。母祭坛虽被苏清寒毁了阵眼,子祭坛却还完好。只要本座催动子祭坛,便能隔着万里之遥,引动极阴灵脉中的暗域煞气。”

      苍梧面色微变:“师尊的意思是——”

      “凌宸想以极阴灵脉滋养苏清寒的残魂?”司命轻笑一声,“本座便让那灵脉变成催命符。暗域煞气倒灌渊底,他要么放弃苏清寒逃命,要么……与她一同被暗域吞噬。”

      他抬手结印,掌心暗红神纹涌入子祭坛黑色晶体。晶体剧烈震颤,一道无形的波动自天宫深处扩散而出,穿越万里山河,直抵陨神渊底。

      渊底深处,凌宸忽然睁眼。

      极阴灵脉中,暗红色的脉络不知何时开始泛出一层诡异的黑光。混沌之气中夹杂了一丝极淡的暗域煞气,正沿着灵脉缓缓向月白珠子蔓延。

      凌宸眸色骤冷。他抬手将珠子收入掌心,煞气涌入灵脉试图隔绝暗域煞气。可那煞气与灵脉已融为一体,如毒入膏肓,根本逼不出去。

      “司命。”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沉静眉眼间煞气翻涌如万古深渊。

      暗域煞气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灵脉中混沌之气被一点点侵蚀。月白珠子表面的莹光开始闪烁不定,苏清寒的神识波动骤然急促起来,像沉睡之人被噩梦惊扰。

      凌宸握紧珠子,闭目凝神。他体内煞气疯狂涌出,在珠子表面凝成一层又一层保护膜,将暗域煞气隔绝在外。可灵脉中的煞气无穷无尽,他每凝一层,便有一层被侵蚀殆尽。

      他需要另一个办法。

      万载封禁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渊底极阴灵脉的源头在更深处,那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混沌泉眼。泉眼之中,混沌之气最为浓郁。若能带珠子进入泉眼,便可隔绝灵脉中的暗域煞气。

      可泉眼在渊底最深处,那里煞气浓重到连他都未必能承受。万载封禁时他从未踏足那片区域,只在远处感应过其气息。

      凌宸低头看着掌中珠子,莹光闪烁不定,苏清寒的神识波动越来越急。她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在沉睡中不安地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将珠子贴在心口,起身向渊底更深处走去。

      煞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他身周的煞气屏障层层碎裂,皮肤被煞气侵蚀出细密血痕。他不管,继续向下。月白珠子贴在心口,莹光在他煞气保护下微弱而坚定地跳动着。

      终于,渊底最深处,一方丈许见方的泉眼出现在眼前。泉眼中混沌之气翻涌如沸,呈现出一种介于黑与白之间的混沌色。暗域煞气在泉眼边缘被混沌之气逼退,无法侵入分毫。

      凌宸踏泉眼之中,混沌之气瞬间将他包裹。刺痛、灼热、撕裂——混沌之气涌入经脉的瞬间,他浑身剧震,一口黑血喷出。可他咬牙忍住,将月白珠子浸入泉眼中央。

      珠子触及泉眼的瞬间,混沌之气如潮水般涌入其中,月华暴涨。苏清寒的神识波动骤然平复,甚至比之前更为稳定。珠子表面莹光大盛,将整片泉眼照得一片通明。

      凌宸靠坐在泉眼边缘,面色苍白如纸,浑身血迹斑斑。可看着珠子中稳定流转的月华,他沉静眉眼间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睡吧,”他低声说,“我守着你。”

      天宫深处,司命看着子祭坛上熄灭的黑色晶体,面色终于沉了下去。他感应到了极阴灵脉中暗域煞气被混沌泉眼尽数吞噬的气息,也感应到了凌宸的气息微弱却稳定地存于泉眼之中。

      “混沌泉眼……”司命喃喃,温润面容上笑意彻底消失,“万年前你在渊底封禁万载,竟连混沌泉眼都找到了。”

      苍梧道:“师尊,是否需要弟子再赴陨神渊?”

      司命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恢复了几分温润,却比方才更冷:“不必。混沌泉眼虽能隔绝暗域煞气,却也会困住凌宸。他走不出泉眼,便护不了苏清寒。本座倒要看看,他能在泉眼中撑多久。”

      他转身走出偏殿,目光望向中州方向。那里,各宗各派正在重建家园,三界秩序在暗域封印重铸后缓缓恢复。可暗域虽封,神域仍在。天道仍在。

      “传令下去,”司命开口,“三界重建,神域当仁不让。本座欲在中州设立‘天道盟’,统御三界各宗,共御暗域。凡不从者,视为暗域同党。”

      苍梧领命退下。

      司命负手而立,俯瞰云海翻涌。温润面容上笑意如常,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凌宸,苏清寒,”他轻声说,“你们以为封了暗域便赢了?三界棋局,本座才刚刚落子。”

      陨神渊底,混沌泉眼中。

      凌宸靠坐在泉边,心口贴着月白珠子。珠子莹光稳定,苏清寒的神识在混沌之气滋养下缓缓恢复。他闭目调息,煞气在经脉中运转周天,将方才侵入体内的混沌之气一点点炼化。

      他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也许数月,也许数年。陨神渊底无日月,唯有煞气翻涌与泉眼搏动。可他能感应到珠子中苏清寒的神识正一点点壮大,从一缕微弱鼻息,渐渐变为安稳的呼吸。

      她在醒来的路上。

      凌宸睁开眼,看着泉眼中翻涌的混沌之气,沉静眉眼间浮现一丝笑意。他抬手,煞气在泉眼边缘刻下一行字——

      “万载孤途,不负归期。”

      然后他闭目,继续守着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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