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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邯郸昭玲儿   赵昭的 ...

  •   赵昭的上一生,温柔且短暂。

      她是在温室里长大的人。家境优渥,衣食无忧,自小师从名家,琴棋书画样样涉猎,深耕古典艺术,熟读历朝古文、诗辞乐赋,一身风雅气韵,是旁人眼里被妥帖呵护、顺遂无忧的艺术系才女。

      半生浸在笔墨丝竹里,她最偏爱先秦古韵、战国风物,总爱翻读乱世古籍,叹一句时代浮沉、人命如萍。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结局,会比史书里的小人物更仓促。

      起初只是一场普通感冒,低烧反复,久不见好。起初她只当是换季体虚、课业劳累,未曾放在心上。可身体一日日衰败,乏力、眩晕、高热不退,最后一纸确诊,砸碎了她安稳的人生——急性白血病。

      短短半年,药石罔效。

      曾经提笔如画、抚琴如泉、身姿舒展的人,被病痛耗得形销骨立。最后,在抢救室监护仪滴滴几声长鸣后,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现代赵昭,就此落幕。

      再睁眼,乱世降临。

      她成了战国赵国,八岁的赵姬。

      何其巧合。

      现代的她名赵昭,小名玲儿;这具身体的原主,亦名赵姬,小字同为玲儿。同姓且同小名,像是冥冥之中,宿命相容重叠。

      原主本是渭水河畔最娇贵的小姑娘。

      父亲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豪绅,良田三千亩,坐拥两座冶铁矿坊,家里面有大小商铺数十家横贯渭水河沿岸,家底及其殷实,那日子简直是人人艳羡。赵姬母亲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将小女儿疼宠入骨。赵姬小时候聪明伶俐自幼便习乐礼,通古书,本该一生无忧。

      可乱世从不怜人。

      三个月前,赵国铁骑过境,兵戈踏碎赵家庄的安宁。

      漫天火光染红渭水,兵马破宅,族人喋血。年幼的赵姬亲眼看着双亲死于乱兵之下,家宅焚烧殆尽,满目血色灰烬,碎了她所有天真。

      临死之前,母亲拼死将她从后院角门推出,塞给她一枚护身暖玉,泣声催她逃命。

      “玲儿,活下去……快跑!”

      八岁稚童,目睹灭门惨状,至亲惨死、家园覆灭,极致的恐惧与悲恸彻底摧垮了她。她狂奔逃入芦苇荡,气力耗尽,哭到窒息、昏死在地。

      也就是这一瞬,现代病逝的赵昭,穿入了这具冰凉濒死的躯体。

      她醒来时,承接的是原主残留的血色梦魇,是高烧灼骨的剧痛,是家破人亡、无根无依的彻骨悲凉。

      幸好,她被人捡回了一条命。

      是父亲昔日接济过的落魄老乐师。老人避世邯郸贫巷,心善恻隐,将昏迷濒死的她带回破屋,倾尽仅剩积蓄,日日熬药调理。整整三月,才将她从黄泉边上硬生生拽回来。

      三个月,足够赵昭彻底接纳这具身体,接纳这荒诞残酷的乱世人生。

      窗外北风呜呜嘶吼,如野鬼悲啼,卷着刺骨寒意钻透破壁残窗。隔壁巷尾,断断续续飘来妇人压抑破碎的抽泣,混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是王阿母。

      前日她夫君被强征修筑邯郸城墙,暴雪寒天,活活冻毙工地。监工凉薄无情,连一卷裹尸草席都不肯施舍,尸骨直接抛入城外乱葬岗。

      乱世底层人命,轻如尘埃草芥。

      赵昭面朝冰冷土墙,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沉静苍凉。

      她从前半生养尊处优、笔墨风雅,读遍古籍千秋,终究只是纸上观史。直到亲身坠入乱世,才懂古人笔下“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的刺骨悲凉。

      可救她的老乐,已经油尽灯枯,撑不住了。

      初来三月,老人尚能坐起身,忍着剧烈咳喘,手把手教她十二支古曲,辨五音、识古谱,授她宫廷乐韵、乱世身段。

      他教她俯仰进退,教她贵人面前低头不怯、温顺有骨,教她在无依无靠的世道里,靠一身技艺,挣一条活路。

      可如今,他早已卧病在床,气息奄奄。

      为凑药钱,赵昭含泪当掉了原主母亲遗留的最后一对银镯,那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可微薄银两,只够三副药。

      药尽,病未愈。

      枕头底下,只剩最后一枚磨损脱字、光滑老旧的布币,是她全部身家。

      “阿季。”

      里屋传来苍老微弱的呼唤,气若游丝。

      阿季,是原主对外的小字。玲儿是闺名,是她深埋心底、不敢轻易示人、仅属于过往的名字。赵昭穿来三月,始终谨守身份,从不敢错。

      她起身掀开草帘,走入内屋。

      老乐半倚土墙,面色灰败如死,形销骨立,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凝着最后的牵挂。

      枯瘦的手指骤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桎梏。

      “你听我说。”他大口喘息,一字一顿艰难挤出,“我活不了几天了。我死了,你一个孤女,无亲无故,在邯郸城,活不下去。”

      赵昭唇瓣轻颤。

      她读遍古史,通晓人心世故,此刻却一句宽慰的假话都说不出口。

      这三月,老人不是单纯施救,是倾其残生,为她铺乱世生路。

      无根孤女,乱世立足,无非三条路:嫁人依附、卖身权贵、身怀一技。

      他倾尽所有,教她乐舞风骨、古曲神韵,给了她最体面、最可控的活路。

      “我打听好了。”老乐喘着粗气,眼底凝着最后希冀,“吕府每月十五遴选舞姬,专收年幼干净、有音律底子的女娃。阿季……你去试试。”

      吕府。

      二字落耳,赵昭心头骤然一震。

      邯郸城内,富可敌国、权倾一方、暗中操盘天下的吕姓之人,唯有吕不韦。

      史书里一手“奇货可居”,捧异人登王位,推赵姬至顶峰,也困她一生、毁她半生、留她千古骂名的乱世巨贾。

      从前她在书册笔墨间读他权谋算计,如今,她身在局中。

      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赵昭轻轻点头:“我去。”

      见她应下,老乐紧绷的力道骤然松开,整个人软软靠回土墙,卸下了所有执念牵挂。

      他阖着眼,气息微弱,反复叮嘱:“入吕府,少言、多看、藏心。贵人眼底,步步是局,处处是刀。”

      赵昭低声应下。

      老人不再言语,喉头发出微弱咕鸣,如同困于枯井的残兽。

      赵昭坐在床沿,看着他枯槁衰弱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病逝前的光景。一样的油尽灯枯,一样的万般牵挂,一样的无力回天。

      她反手握住老人冰凉的指尖。

      老人未曾睁眼,指尖却微微一颤,微弱回握。

      当夜,风雪凄紧,老乐溘然长逝。

      赵昭异常平静。

      她细心替老人擦拭周身,换上他唯一一件无补丁的整洁深衣。无棺无椁,无吊无祭。她用最后一枚布币,换了半卷粗劣草席,裹住老人单薄身躯。

      邻里畏惧乱世、不敢沾事,唯有丧夫孤苦的王阿母,拖着五岁幼子,陪她送老人最后一程。

      两个弱女子,一个稚童,踏遍漫天寒雪,深一脚浅一脚行至城外乱葬岗,将老乐安葬在歪脖子槐树下。

      赵昭一滴泪未落。

      家破人亡、死过一次,她的眼泪早已在穿越之初,尽数流干。

      她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额头冻得通红发麻。

      王阿母在旁抹泪哽咽:“阿季,你往后孤身一人,可怎么活?”

      赵昭缓缓起身,拍落膝上积雪,眼底清透坚定:“阿母,我去吕府试试。”

      她半生精通古典乐舞、熟读乱世文史,从前所学皆是闲情雅趣,如今,皆是乱世保命资本。

      她绝不会重蹈史书上赵姬的覆辙。

      正月十五,雪霁初晴。

      残雪消融,土路泥泞,寒气彻骨。

      吕府雄踞邯郸城东,独占半条长街,朱门高墙、深宅阔院,气派森严,尽显权富滔天。

      角门外,十数名年幼少女列队等候,皆是寒门孤女,眉眼怯懦、惴惴不安。

      赵昭立在人群之中。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深衣,青丝素挽,仅一根旧木簪固定。八岁身躯瘦小单薄,久病初愈的脸色苍白素净,看着愈发孱弱不起眼。

      管事的郑妇人缓步而出,四十余岁,衣饰规整、眉眼凌厉,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赵昭身上微微一顿,眉头浅蹙。

      她未曾多言,命众人依次入内应试。

      轮到赵昭,妇人冷声发问:“所长何物?”

      赵昭垂眸敛神,声线清浅温和:“略通音律古曲。”

      不等吩咐,她缓缓开口,唱起老乐亲授的最后一曲《黍离》。

      她自幼深耕古典乐韵,深谙词曲心境、唱腔风骨。其余少女皆刻意拔高声调、矫揉媚俗,唯独她沉气低吟,字字沉缓、句句含忧。

      半生读遍古籍乱世,一朝亲历家国倾覆、身世飘零,曲中沉郁悲怆、山河飘摇之感,浑然天成。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苍凉悠远,声声叩心。

      唱至“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郑妇人骤然抬手,沉声打断。

      歌声骤停。

      赵昭垂手立稳,身姿端正,不慌不怯,风骨暗藏。

      郑妇人深深凝视她良久,目光锐利如刀:“师从何人?”

      “落魄老乐师。”

      妇人沉默片刻,终是定音:“留下。入杂役院做粗使,每旬至乐房习艺。学有所成升舞姬,无长进,终身守杂役。”

      “谢管事。”赵昭屈膝叩拜,礼数周全,谦卑有度。

      引路丫鬟边走边低声提点:“郑管事性情古怪眼毒,府中舞姬升降皆在她一念之间。你能让她中途停曲,可见底蕴不凡,往后务必谨言慎行。”

      赵昭温顺应下,悉数记在心间。

      狭小破败的杂役小屋,一榻、一箱、一灯,便是她入吕府最初的容身之处。

      房门闭合,隔绝外头人来人往的动静,她独坐榻上,掌心悄然沁满薄汗。

      她终究踏入了这座困住原主一生的高墙棋局。

      吕不韦、嬴异人、大秦宿命、千古风波……所有史书里的人物与命运,尽数近在咫尺。

      老乐的叮嘱声声在耳:贵人身边,多的是眼睛。

      赵昭攥紧木箱边缘,指节泛白。

      从前笔墨风雅、闲读古史的才女赵昭,已然逝去。

      从今往后,她是乱世孤女赵昭。

      熟礼乐舞、通晓古今、洞悉宿命,是她唯一的底牌。

      她要活下去,稳稳扎根,步步为营,亲手撕碎那流传千年的悲惨宿命。

      杂役院的日子,苦寒熬人。

      天未破晓便要起身,劈柴挑水、扫院除尘、清洗秽物,繁重粗活无休无止。同院年长丫鬟见她瘦小孱弱,尽数将苦活累活推给她。

      赵昭不争不辩、默默隐忍。

      曾经抚琴作画、执笔写书的纤细双手,短短两月,磨满血泡厚茧,木刺深陷,粗糙沧桑。

      白日躬身劳作,夜深人静,她便点亮孤灯,在木箱内侧一遍遍默写古曲谱律。擦了写,写了擦,斑驳划痕,皆是她暗中积攒的底气。

      每旬一次的乐房习艺,是她唯一的机缘。

      授艺的芈乐姬,是吕不韦从楚地寻来的前王宫乐师,软糯楚音、容貌温婉,教法却严苛至极。身姿、步韵、眼神、唱腔,错一分便重头来过。

      同龄少女习舞,只学形、学姿、学刻意媚态,僵硬做作、徒有其表。

      唯有赵昭,得天独厚。

      她深谙古典舞韵、词曲意境,又亲身历经家破人亡、乱世飘零,心底有沉恸、有沧桑、有风骨。

      习《郑风》一曲,众人皆巧笑嫣然、刻意逢迎,唯独她笑意含涩、眼藏温柔怅然。将乱世孤苦、感恩托付的心境融入舞姿唱腔,形有微瑕,韵已通天。

      课后,芈乐姬独独留下了她。

      “第三句音高一分,失了音律。”她直言瑕疵,随即话锋一转,“却唱得最合心意。形可苦练,心境天赋难得。守住此刻,往后艺路皆通。”

      沉吟片刻,她淡淡吩咐:“下旬搬入乐姬院,随正式舞姬一同习艺。”

      赵昭心头微震,躬身谢恩。

      多少底层丫鬟数年熬不出杂役院,她入府两月,已然悄然跨越阶层。

      退出乐房,廊下寒风轻拂。她正暗自定神,转角回廊,骤然迎面撞上一行人。

      为首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素色深衣,青绦束腰,身姿清挺。眉目俊朗,却覆着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沉郁冷寂,周身疏离寡淡,自带王族隐忍气场。

      赵昭立刻垂首侧身,恭敬避让。

      少年脚步微顿,蓦然回头,漆黑眼眸沉静如深井,落于她单薄的身上。

      声线清冷低淡:“方才乐房唱曲的,是你?”

      “是。”她低低应答,始终垂眸藏神。

      少年未再多言,静静看了她一瞬,转身离去,背影孤冷绝尘。

      待人影散尽,赵昭才缓缓抬眸,心口剧烈起伏。

      单眼皮,眼尾微挑,沉静隐忍,一身标准秦式衣袍。

      秦国质子,嬴异人。

      她竟提前遇上了这盘乱世棋局里,最关键的落子之人。

      宿命的齿轮,已然悄然转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邯郸昭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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