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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见 盛典散场时 ...

  •   盛典散场时已是深夜。

      宾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车马声、交谈声、笑声在宫道上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余韵。陆辰渊走在陆霆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他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了,但走到宴会厅门口时,内侍总管拦住了他。

      “陆少将,陛下口谕。”内侍总管的声音尖细而恭敬,“七殿下今夜饮了些酒,身子不适,陛下命您亲自送七殿下回寝殿。车驾已备好。”

      陆辰渊的脚步顿了一拍。他偏过头,看见几步之外,顾星澜正被苏晚晴搀扶着走出来。月白的长衫在夜风里轻轻翻动,他的步子确实有些不稳,比平时慢了半拍,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温润安静,看不出醉意。

      “臣领旨。”陆辰渊应了一声,朝顾星澜走过去。

      苏晚晴看见他过来,行了个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对顾星澜说了句什么,退到了一旁。陆辰渊站在顾星澜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没有人群隔着,没有闪光灯照着。宴会厅的灯火从身后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交叠的影子。

      顾星澜抬起头。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酒意,眼尾染了一层极浅的绯色,但目光是清醒的。那双眼睛在灯下像浸了水的琥珀,温润透亮,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深度。他看着陆辰渊,没有说话。

      “七殿下。”陆辰渊开口,声音公事公办,“臣奉旨送您回宫。”

      “有劳陆少将。”顾星澜的声音比他印象中的低一些,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尾音带着一点懒散的沙哑。

      皇帝的车驾停在宫门外,陆辰渊没有用那辆。他让人备了一辆普通的宫车,不大,但足够两人并肩而坐。车帘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顾星澜先上了车,动作比平时慢,他似乎在极力维持着仪态的端正,但酒精让他的身体不太听使唤,上车时脚下一滑,陆辰渊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隔着月白长衫的布料,能感觉到那截手臂比想象中更细,骨头硌手。

      顾星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多谢。”

      陆辰渊松开手,紧跟着上了车,在另一侧坐下。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车内的空间很窄,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陆辰渊闻到了酒气,以及酒气之下那层若有若无的白茶味,比平时浓了一些,大概是酒精让信息素控制放松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宫车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道门,外面的灯火就暗一分,车内就更安静一分。陆辰渊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的窗帘上,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在等。等顾星澜开口。一个在冷宫活了二十三年的人,在今晚被当众宣布婚约、又被赵崇光当众质疑之后,单独跟“未婚夫”坐在一辆马车里,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果然,车过了第三道宫门时,顾星澜开口了。

      “陆少将今晚那番话,说得很好。”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松弛,“只是有一件事,臣弟不太明白。”

      陆辰渊偏过头看他。

      顾星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帘上,像在透过帘子看外面的夜色。他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下颌线条却意外地清晰。

      “少将说‘婚约不变’。”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放出来,“但少将真的想娶臣弟吗?还是说,那句话只是说给赵崇光听的?”

      陆辰渊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沉默了片刻,反问:“殿下觉得呢?”

      “臣弟觉得,”顾星澜终于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脸上。又是那种眼神,安静的,专注的,像在审视一件珍贵又危险的东西,“少将谁都不想娶。但比起被赵崇光搅黄婚事、让皇帝难堪、让陆家陷入被动,少将宁可先把婚事接下来。少将厌恶被安排,但更厌恶被别人操控。”

      陆辰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极短,快得像错觉。

      “殿下很会看人。”

      “冷宫二十三年,除了看人,没别的事做。”顾星澜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但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自嘲。

      陆辰渊没有接话。车内又安静了一会儿。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微微一晃,顾星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这边偏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稳住自己。就那么偏着,肩膀几乎靠上了陆辰渊的肩章。月白长衫蹭过玄色军礼服,银线的白茶花纹在黑暗中闪了一瞬。

      “殿下今天穿的衣服,很特别。”陆辰渊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意味。

      顾星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的银线白茶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碎裂的声响。

      “陆少将查了我那么多资料,应该知道,白茶花是我母亲最喜欢的花。”他的手指抚过领口的绣纹,“她被赐死那天,冷宫里唯一还开着的东西,就是一盆白茶花。后来那盆花也枯了。我每年让人在院子里种一株新的,但冷宫的地太瘦,从来没有活过第二年。”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陆辰渊注意到,他抚过绣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极细微的,如果不是坐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根本不可能察觉。

      “所以殿下把白茶花绣在身上。”陆辰渊说。

      “穿给谁看?”顾星澜偏过头看他,嘴角弯着,眼底那层琥珀色的光在暗处沉了沉,“少将以为,是穿给你看的?”

      陆辰渊没有回答。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白茶的信息素因为酒精的缘故比平时浓了不止一倍,清冽的、疏离的底调底下,那层隐蔽的甜正在一点点往外渗。陆辰渊的指关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他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回应,雪松和冷铁的气息在不受控地往外涌,像一头被气味惊动的猛兽。他压住了。压得很吃力。

      “殿下喝多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是喝多了。”顾星澜承认,声音越来越轻,“所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少将别放在心上。”

      他往后退了一点,拉开了一丝距离,重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因为饮酒比平时红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平时那样无懈可击。陆辰渊看着他,忽然想起资料里的一句话:七皇子从不饮酒。冷宫设宴,他以茶代酒;宫宴之上,他的杯中永远是清水。陆辰渊忽然开口:“殿下为什么要喝酒?”

      今晚是顾星澜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饮酒。

      顾星澜闭着眼,没有睁开。过了很久,久到陆辰渊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因为今晚我想让自己不那么清醒。”

      “为什么?”

      “因为清醒的时候,”顾星澜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要把每一件事都算清楚。算得太清楚了,有时候会忘掉,我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陆辰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星澜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陆辰渊没有叫醒他。宫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穿过最后一道宫门,驶入皇宫西侧那条偏僻的宫道。冷宫快到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顾星澜睁开眼。他睡得并不沉,眼底还带着朦胧的醉意,但神智是清醒的。他坐直了身体,抬手理了理被蹭乱的衣领,重新变回那个温润无害的七皇子。

      “多谢陆少将。”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月白的长衫猎猎翻动。他下车时又踉跄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回头伸手,自己扶着车辕站稳了。

      陆辰渊坐在车里,没有动。他看着顾星澜的背影在夜色中走向冷宫那扇敞开的门。月白的身影越来越小,快要消失在门里的时候,陆辰渊忽然开口。

      “殿下。”

      顾星澜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身子。

      陆辰渊从车里看着他的侧脸,夜色中那张脸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白茶花。冷宫的地太瘦,种不活。陆府的花园,是帝国北境运来的黑土,肥得很。”

      顾星澜的身影在夜色中静止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淡,跟之前所有伪装的笑容都不一样。很轻。像是差点没忍住。

      “少将这是……在邀请臣弟去陆府种花?”

      陆辰渊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了车帘。宫车调头,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顾星澜站在冷宫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融进了帝都深夜的灯火中。

      他站在夜风里很久。

      直到苏晚晴从门内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衫,小声说:“殿下,进去吧,风凉。”

      顾星澜拢了拢外衫,转身往殿内走。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朵银线绣的白茶花。月光落在上面,银线泛着极淡的冷光。他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花瓣的绣纹。

      “晚晴。”

      “殿下?”

      “陆府的花园,”他轻声说,声音散在夜风里,“是什么土来着?”

      苏晚晴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顾星澜没有等她回答,推开殿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挡住了外面的冷风。殿内很暗,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前坐下。窗外,帝都的夜色沉沉地压着,远处皇宫正殿的灯火还亮着,像悬在天边的一颗孤星。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辆宫车里狭小空间的气息——雪松,冷铁,硝烟。还有他自己不受控的信息素,在酒精底下蠢蠢欲动的那一层甜。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后颈。腺体在皮肤下面微微发着热,比平时烫一些。他用力按了按,直到那阵热度慢慢降下去。

      “陆辰渊。”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夜风把冷宫那棵老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映在窗纸上像无数交错的细线。顾星澜没有点灯,就在黑暗中坐着,听着风声,听着远处皇宫飘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余音。很久很久,他才从袖中取出那根银簪,拧开,取出里面的丝帛。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已经划掉了。第二个名字——赵崇光——在夜色中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丝帛卷好,重新塞回簪中。他躺到床上,将银簪重新压在枕下。闭上眼的时候,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陆辰渊坐在宫车另一侧的样子。玄色军装,冷峻的侧脸,以及他说“陆府的花园,是帝国北境运来的黑土”时,那双墨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温度。

      顾星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他的耳尖有一点点发红。他自己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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