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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催婚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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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挞不也是金纹事件后的第五天上山的。
这位萧氏权臣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名随从、一顶青布小轿,停在灵山寺山门外。他下了轿,先对着灵山塔的方向拱了拱手,才让人通报:萧挞不也求见燕国公主。寺门那尊石狮上,盘着那条小金龙,偏头盯着那顶青布小轿看了半晌,低低吟了一声,像替寺里认人。
昙奴正在客院里,用帕子擦拭那枚裂了纹的金铃。她听见这个名字,指尖顿了顿,把金铃收进袖中,才道:“请。”
萧挞不也年近五十,生得一团和气,像个常年吃斋的富家翁。他进了门,先对昙奴行了个大礼,又坐下喝茶,寒暄了几句天气,才转到正题。
“公主在山上住得可惯?”他放下茶盏,捻着茶盖转了一圈,“臣有一事,想先给公主透个信儿。”
“舅舅请说。”昙奴按着辈分唤他——萧挞不也的妹妹,正是她生父后宫里的一位贵妃,论起来算她半个舅家。
“赐婚的事。”萧挞不也笑眯眯的,“陛下前些日子,把赐婚的旨意压下了,说是要等公主礼佛毕,再行议定。可臣听说,宋使那边,又递了新国书——点名要迎一位契丹公主南下和亲。”
昙奴端着茶的手稳得很。赐婚赐的是谁家?
“萧家。”萧挞不也笑道,“按咱们契丹的旧俗,皇族女嫁后族男,原是应当应分的。陛下赐婚的,是本家一个不成器的侄儿——可惜啊,”他叹了一声,捻着茶盖,“这孩子福薄,十七岁那年出了家,如今在灵山寺里守着那座塔,法号叫什么来着……镜海。”
昙奴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茶汤在盏里晃了晃,荡出一圈涟漪。她想起松树下那个扫雪的背影,想起“施主,塔不接客”,想起他手腕上那块烫得发红的玉,想起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僧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舅舅说的,是那位……萧晏舟公子?
“正是。”萧挞不也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公主也知道他?”
“听说过。”昙奴放下茶盏,“舅舅此来,是想劝我,认下这门亲?”
“不敢说劝。”萧挞不也道,“只是给公主提个醒——赐婚也好,和亲也罢,公主总得嫁一个。嫁回萧家,是亲上加亲;嫁去宋国,那可就是……”他拖长了声音,“公主自己想。”
昙奴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好笑——她一个生来被叫“祥瑞”的公主,婚事在这位舅舅嘴里,轻飘飘得像在挑一匹布。嫁萧家,嫁宋国,全看哪边给的价钱好,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
她抬眼,打量着这位笑眯眯的舅舅。他穿得素净,话也说得软,可每一句都在往她心口上钉钉子。她忽然明白,萧挞不也今天不是来提亲的,是来试探的——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她和那个守塔和尚,走到哪一步了。
她端起茶,呷了一口,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舅舅说笑了。镜海师父是出家人,我与他,不过礼佛时见过几面。
萧挞不也哈哈一笑,连连点头,说那便好,那便好。可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笑——那双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掂量她说的话里,有几分真。
昙奴放下茶盏,心里雪亮:她今天说什么,明天就会有人替她传到另一双耳朵里。这山上山下,原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萧挞不也也不急,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公主可知道,那位萧晏舟公子,为何出家?”
昙奴抬起眼。为何?
“听说啊,”萧挞不也笑道,“是梦见了一条龙。”
他不再多说,拱了拱手,悠悠地走了。
昙奴坐在院里,茶已经凉透了。她腕间的金铃,无风自响了一声,又一声。
玛瑙嬷嬷端着一碟果子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脚步顿了顿,把碟子放在案上,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开口。公主……方才萧大人说的,那个萧晏舟——
“嬷嬷也知道他?”昙奴抬起眼。
玛瑙嬷嬷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躲闪了一下。老奴……在燕京时,听人提过一嘴。说萧家有位少爷,放着好好的驸马不做,偏要去当和尚。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公主,老奴多嘴问一句——您今日见着他了?
“见着了。”昙奴道,“他就在这座寺里,守着塔。”
玛瑙嬷嬷的脸色,忽然白了一瞬。她垂下眼,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那、那……公主往后,还是少见他为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玛瑙嬷嬷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紧,“老奴只是……觉得那人身上,有股子说不清的邪性。”
她说完便快步走了。
昙奴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像雪球一样滚起来——玛瑙嬷嬷是她生母留下的人,从小把她带大,从没对她说过“谁谁邪性”这种话。她对萧晏舟的忌讳,来得太奇怪了。一个守塔的和尚,一个嬷嬷从小听人提过的名字,怎么会让她怕成这样?
昙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碎菩提子,忽然想:这座寺里,人人都藏着话。澄明藏着,镜海藏着,如今连玛瑙嬷嬷,也藏着了。
当夜,她去找观音歌。
“观音歌,”她问,“你认得萧晏舟吗?”
观音歌正在灯下摆弄那枚旧羊皮囊,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脸上笑意未改。表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挞不也今日来过了。”昙奴道,“他说,陛下原要把我赐婚给萧家的萧晏舟,那人十七岁出家,如今就在灵山寺里守塔。”
观音歌没接话。她低下头,把那枚羊皮囊系回腕上,好半天,才轻声说。表姐,你可知萧家的少爷们,按规矩,是不许出家的。
昙奴一怔。为何?
“因为后族要跟皇族联姻。”观音歌抬起眼,灯影在她脸上晃,“萧家的儿子,生来是要做驸马的。可萧晏舟偏偏出了家——他爹气得要打断他的腿,他硬是跪在祠堂外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澄明住持出面,把他收进了灵山寺。”
“他为何非出家不可?”
“没人知道。”观音歌说,“只听说,他出家那天,灵山塔的风铃,响了一整夜。”
昙奴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想起松树下,镜海说“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时的神情;想起听铃廊里,他攥着金铃发白的指节;想起他说“塔里锁着东西”,想起他说的“再等等”。
她忽然有一种荒唐的直觉——萧晏舟出家,是为了那座塔。而她,是被赐婚给那个守塔人的公主。三百年前的事她不知道,可这一桩,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场婚约,从头到尾,都是一盘棋。而她和他,都是棋子。
她把这层道理想明白,反倒不慌了。棋子又怎样?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萧挞不也以为把她和镜海往一处一凑,就能看他们的笑话、坐收渔利。可他算漏了一样——她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这盘棋,她要自己下。而且,她要先摸清楚,棋盘对面,到底坐着几个人。
第二日一早,昙奴在塔前“偶遇”了镜海。
他正在给塔檐的旧风铃系红绳——入冬前给风铃系红绳,讨个“铃安”的彩头。那条小金龙盘在最高的檐角,替他看着风。她站在松树下,看了他很久,才开口。镜海师父。
镜海的手没停。施主。
“我听说,你俗家姓萧。”昙奴道,“名晏舟。”
镜海系红绳的手,终于顿住了。他站在梯子上,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说:那都是前尘旧事。施主提它做什么?
“萧挞不也昨日来过了。”昙奴说,“他说,陛下原要把我赐婚给你。”
镜海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红绳。他仍旧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施主是公主,婚姻大事,自有圣裁。贫僧是出家人,与施主无缘。
“无缘?”昙奴上前两步,“那你为什么躲我?你手腕上那块玉,为什么一见我就烫?你昨夜在塔前站了一夜,又是在等什么?”
镜海终于回过头来。
他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日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暗影。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深潭,可昙奴在潭底看见了一点极亮的光——像雪天里,终于漏下来的那一点天光。
“施主。”他说,“有些结,解不开,就别去碰。碰了,会疼。”
昙奴仰着头看他。我不怕疼。
镜海看着她,很久,才收回目光,低头把最后一根红绳系好。他跳下梯子,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那便等你不怕疼的时候,”他说,“再来问我。”
他走了。
昙奴站在原地,腕间的金铃响着。她忽然发现,他方才站过的梯子脚边,落着一枚小小的、被捏碎的菩提子——那是他攥了一夜,攥碎的东西。
她蹲下身,把那枚碎菩提子捡起来,握在掌心,忽然觉得,这和尚的心,比他守的塔还硬。
她把碎菩提子收进袖里,与那枚裂了纹的金铃放在一处。掌心里一冷一热,像两个人的脾气。她想起他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的样子,想起他说“有些结解不开别碰”。
她忽然懂了——他不是不想要这门亲,他是不敢。他怕的不是圣旨,不是萧家,是这座塔。他把自己的命押在塔上,押了五年,如今她一来,铃响了,玉烫了,他那点押上去的东西,眼看要连人带命一起被牵进来。他躲她,是在护她,也是在护他自己。
远处,萧挞不也的青布小轿正在下山。轿中人掀开一角帘子,望着灵山塔的方向,笑了。
“晏舟啊,”他低声道,“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放下帘子,轿子悠悠地拐过山弯。轿中,他膝上摊着一封密信,信纸边缘压着一枚暗红的印章——那是国师府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