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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码头见 霁州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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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州老码头凌晨四点是活的。
渔船回港,柴油机突突地响,冰屑和鱼鳞混在水泥地上,踩上去滑。红灯绿灯在雾里晕成两团,像谁把颜料泼进了水里。
沈惊澜到得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工装,袖口磨了毛,右手虎口的老茧蹭在栏杆上,有点糙。他没带枪,带了一把折叠刀和一卷测绳——前者防人,后者防海。
五点二十,雾里走出一个人。
黑色立领长风衣,下摆被风掀起,走得松松垮垮,却每一步都踩在实的地方。他一边走一边摘手套,露出的小臂上有纹身:一串数字,13.7、9.2、4.82……都是水位。
最后一个数字,是沈惊澜亲手记的。
那人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抬眼看他。眼型狭长,睫毛压下来,右眼下一粒极淡的痣。
“裴渡川。”沈惊澜先开口。
对方挑了下眉:“你记得我。”
“我在名单上看过你的名字。”
“哦。”裴渡川笑了,只动一边嘴角,“那你知道我死过一次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沈惊澜没动:“你说你上辈子见过我。”
“不止。”裴渡川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只黄铜怀表,拇指一推,表盖弹开。表盘很旧,指针停在四点八二。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翻过来给沈惊澜看——
第九次。
“我醒得比你早。”他说,“早三十天。每一次都早一点。”
沈惊澜盯着那三个字:“每一次?”
“第一次我什么都不知道,死在浪里。第二次我以为能救你,死在隧洞口。第三次我带了炸药,死在自己手里。”裴渡川把表合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记不清了。潮水每吞我一次,就从我脑子里叼走一块。我现在只记得两件事。”
他抬起眼。
“一个名字,一个日期。”
雾在他们之间流动。远处有船鸣,很长的一声。
“名字是沈惊澜。”他说,“日期是黑潮那一天。”
沈惊澜很久没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握到指甲陷进掌心。
“为什么是我。”
“我也想知道。”裴渡川把表收回口袋,“但我知道另一件事——你上一世死前,我在浪里抓住你了。你没说谢谢,你想说的是‘对不起’。”
沈惊澜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堤是你这边炸的。”裴渡川说,“或者说,是你们局里炸的。炸点在隧洞东侧第三根承重柱,炸药型号只有防灾局能拿到。你查到了一半,没来得及查完。”
“证据呢。”
“在隧洞里。”裴渡川转身往码头深处走,“墙上刻了八组名字,每组最后一个都是我。你要不要去看第九组空着的位置?”
沈惊澜跟上他。
走过第三个集装箱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裴渡川没回头。风把他风衣的下摆掀起来,腰间的折叠钩爪和黄铜怀表轻轻撞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因为我记不清很多事。”他说,“但我记得有一世,你抱着我的尸体哭得很丑。我想看看那一世之后,会发生什么。”
天亮了。雾散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惊澜看着那道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上一世他是一个人死的。
这一世,有人比他早醒了三十天,死了八次,还站在码头上等他。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