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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第二次涨潮 天没亮,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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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水先亮了。
沈惊澜趴在裴渡川背上,看见东边那条灰线在发白。不是反光,是水自己在发光——一种很淡的、青灰色的光,像有人在水下点了一盏很大的灯,正慢慢往上浮。
“放我下来。”他说。
“还有两公里。”
“放我下来。”
裴渡川停了,把他放下。沈惊澜脚一沾地,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一只手托住了肘。
“逞什么能。”裴渡川说。
“你看那边。”
两个人站在坡顶上,朝东看。
湾区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一点显出来:倒掉的广告牌、露出屋顶的楼、横在水面上的电线、一只翻过来的集装箱,箱底朝上,漆掉了一半,露出锈红的铁。
而在那片黑水的中央,在北堤的方向,海面是凹下去的。
不是浪退下去的那种凹,是一个完整的、圆形的、直径至少一公里的凹陷。水面斜着往中心滑,所有漂浮物都在朝那个中心漂:木头、泡沫、一辆车顶朝下的轿车,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进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着。
“它在吸气。”裴渡川说。
“比上次大。”
“上次两百米。”裴渡川说,“这次一公里。”
沈惊澜摸出手机。还是没信号。他把手机塞回去,开始往山下走。
“去哪儿。”
“灯塔。”沈惊澜说,“苏见微要数据。她得知道这个圈有多大。”
“她知道。”裴渡川跟上来,“她昨晚就没睡。我上去的时候,她在算,算到第三遍,把计算器摔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把电池抠出来,等了十秒,装回去,重算。”裴渡川说,“她说第四遍的数,和第三遍不一样。不是算错了,是数变了——潮位计自己改了读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渡川的声音很平,“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改仪器的输出。”
*
灯塔里已经乱了。
六十二个人挤在一楼大厅,围着那台老式无线电。楚昭野蹲在机器前面,耳机扣在一边耳朵上,另一只手在旋钮上飞快地拧,额头上全是汗。
“……不行,全是杂音……”
“南边的船呢?”有人喊,“船到了没有!”
“闭嘴。”温如寄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铁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让他听。”
沈惊澜和裴渡川挤进去。
“什么情况。”
楚昭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海事频道收到一段话。”
“什么话。”
“不是人说的。”楚昭野把耳机递过来,“是自动播报。防灾局的备用系统,北堤发射塔发的。”
沈惊澜戴上。
喇叭里是一个机械的女声,平稳,没有起伏,每个字间隔完全相等:
潮位观测值异常。仪器自检中。请市民保持冷静,原地待命。重复,请原地待命。
然后停三秒,再播一遍。
“这是自动系统。”沈惊澜说,“陆沉舟签的授权书还在生效,系统自己在跑。”
“问题不在这里。”楚昭野说,“问题在这段播报的时间戳。”
他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纸上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03:27:14 — 潮位 4.82m
03:27:44 — 潮位 4.82m
03:28:14 — 潮位 4.82m
“它卡住了。”苏见微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头发乱得像被手抓过,眼镜片上有一道裂,“不是广播卡住了。是潮位计卡住了。从三点二十七分开始,所有潮位计的读数都停在四点八二,一秒都不动。”
“仪器坏了。”
“七个潮位计,”苏见微说,“分布在湾区东西南北,最深的两个在隧洞外口和热液口上方。七个,同时坏,同时停在同一个数。”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看见了那个他一直不敢承认的答案。
“它们没坏。”她说,“它们在报同一个数,因为水底下只有一个东西了。”
屋里静下来。
“什么意思。”温如寄问。
“意思是,”苏见微很慢地说,“整个湾区的水面,现在是平的。平的,不动的,停在四点八二米。没有浪,没有潮差,没有起伏。七个点测出来完全一样,只有一个可能——”
“整个湾区变成了一个水槽。”沈惊澜说。
“对。”苏见微说,“共振腔已经完成吸气阶段。它把整个湾区吸成了一个整体。现在水面下的所有水,都是连通的,都在等一个指令。”
“等什么指令。”
“等倒灌。”苏见微说,“等它把吸进去的那口气,吐出来。”
她转过身,指着墙上那张手绘的湾区图。图上用红笔标着隧洞、闸门、热液口、三条防波堤,还有一个用铅笔淡淡圈出来的区域,在老城区正下方。
“这个圈,”她说,“直径一公里。正好覆盖老城区、北堤、港务区。也就是——我们脚下这一块。”
“多久。”
“我不知道。”苏见微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更糟的事。”
“说。”
“潮位计停在四点八二,”她说,“但气压计没有停。”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03:27 1008hPa
03:32 1006hPa
03:37 1003hPa
03:42 999hPa
03:47 994hPa
03:52 988hPa
“水面是平的,”苏见微说,“但水上面的空气在往下掉。每小时掉二十百帕。照这个速度——”
她停了一下。
“七小时之后,海平面上的气压会降到九百二十百帕。相当于一个超强台风的中心,直接压在湾区正上方。”
“所以水会被压下去。”
“不。”苏见微说,“水已经被腔体吸住了,压不下去。压不下去的是空气。气压差会把海水往上顶——从腔体内部往上顶。就像你拿吸管喝饮料,吸得越狠,液面上升越快。”
“上升多少。”
苏见微摘下眼镜,用手背按住眼睛。
“十三点七。”她说,“和第四次一样。”
屋里的灯晃了一下。发电机又在喘。
有人开始哭。很小声的,压抑的哭,像一个人在被子里捂着嘴。
沈惊澜走到墙边,把那张湾区图盯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见微,我要你算另一个数。”
“什么。”
“如果现在有人在东侧第三承重柱后面,打开旁通阀,往腔体里注冷水。”沈惊澜说,“失谐需要多久。”
苏见微愣住:“你怎么知道有旁通阀——”
“回答我。”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注水失谐不是瞬间的。冷水要和热液流混合,混合需要时间,失谐需要时间,波的能量要打散也需要时间。最快——”
“多久。”
“四十分钟。”她说,“从开阀到腔体完全失谐,最少四十分钟。但这期间,腔体会先把所有连通管道吸干,作为注水的前置负压。”
“吸干要多长时间。”
“十五到二十分钟。”苏见微说,“而且这一次,因为腔体已经吸过一次,管道里有空气,负压会更强。会形成气蚀——”
“说人话。”
“下水道、地下通道、车库、地铁。”苏见微抬起头,“所有在那里面的人,会在三十秒内被抽进去。不是淹死。是被吸进岩层缝隙里,压成——”
她说不下去了。
“八十到一百二十人。”沈惊澜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数——”
“因为我问过。”沈惊澜说。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红线,双套结,褪成粉白。
六十二双眼睛盯着它。
“这是什么。”温如寄问。
“阀门的钥匙。”沈惊澜说,“能关掉这一切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开——”
“因为开了,地下那一百二十个人先死。”沈惊澜说,“而这一百二十个人里,可能有你的孩子,你的父母,你自己。”
他抬起头,扫过屋里每一张脸。
“所以现在我要问一件事。我要你们每一个人,自己想清楚,然后告诉我。”
“什么事。”
“这一百二十个人,”沈惊澜说,“换六万二千人。换不换。”
屋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发电机的轰鸣,一下,一下,像心跳。
然后有人说:“换。”
是个老头,坐在墙角,腿上缠着绷带。
“我换。”他说,“我七十了。我儿子一家在南边。换。”
第二个声音:“不换!凭什么由我们决定别人的命!”
第三个:“可是不换全城都沉了!”
第四个:“那地下的人就不是人吗!”
争吵起来了。越吵越大,越吵越凶,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往后退,退到墙边,背贴着墙,眼睛睁得很大。
沈惊澜没说话。
他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些人互相吼,看着愤怒和恐惧在同一个小屋子里撞来撞去,看着一个刚刚死过一次的群体,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又要做一次决定谁该死的算术。
他忽然想起陆沉舟那句话:
记得没用。算术才能救人。
“够了。”他说。
没人理他。
“我说够了。”
还是没人理。
裴渡川走到门口,抓起靠在墙边的那根铁棍,往地上一杵。
金属砸在水泥地上,一声巨响,像枪声。
屋里静了。
“他不跟你们商量了。”裴渡川说,“他刚才是在客气。”
他转过身,看着沈惊澜。
“钥匙给我。”
“什么。”
“钥匙给我。”裴渡川伸出手,“我去开阀。”
“你——”
“你说代价不可代,不可分,不可赊。”裴渡川说,“你说若二人同行,则二人皆付,二人皆记。好。”
他往前一步。
“那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一起下去,一起开阀,一起留在下面。这样账单就是平的——既不是代付,也不是独付,是我们两个一起付。”
“裴渡川——”
“你账本上怎么写第十一次?”裴渡川看着他,“‘二人同下’。你写的。你现在反悔了?”
沈惊澜说不出话。
因为他确实在账本上写了那四个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像凿在混凝土上。
“多久出发。”裴渡川问。
“潮位计还在四点八二。”苏见微小声说,“气压每小时降二十百帕。按这个速度,倒灌会在——”
她看了一眼表。
“五点四十分。”她说,“从现在起,五小时二十分钟。”
“开阀要在倒灌之前。”沈惊澜说,“负压阶段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腔体内部水流向外,闸门才是障碍而不是通道。”
“那就是五点二十。”苏见微说,“你们有四小时四十分钟准备。”
“不用四小时。”裴渡川说,“一小时。”
“什么。”
“我说一小时。”裴渡川弯腰去捡地上的背包,“装备、绳子、潜水衣、氧气瓶、灯。温如寄,你的船还能用吗。”
“一条。”温如寄说,“第二条的发动机烧了。”
“一条够。”裴渡川说,“从南边绕到北堤外侧,走检修水道进隧洞。比走路快。”
“你疯了。”温如寄说,“那水道三十年没通人了,里面全是淤积和钢筋——”
“我记得路。”裴渡川说。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报天气。
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记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我记得八次。每一次我都走过。我知道哪儿有个弯,哪儿头顶有三根并排的管子,哪儿的梯子断了三级。”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澜。
“所以我带路。”
温如寄看着他,眼神忽然有点茫然。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带路。”
“不是,前面那句。”温如寄皱起眉,“你说你记得几次?”
“八次。”
“什么八次。”
裴渡川没回答。
温如寄的眼神从茫然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一种很浅的恐惧。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攥着铁棍。
“裴渡川。”她说,“你是谁?”
仓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裴渡川站在那儿,背着光,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是帮你们搬米的那个人。”
“哦……”温如寄的表情松了一点,但还是皱着眉,“对,是你。我想起来了。你搬了三天,把肩膀磨破了。”
她转身去整理绳子了,一边整理一边嘟囔:“我刚才怎么想不起来了……奇怪。”
裴渡川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小臂上,那片皮肤是空的。纹身没了。
沈惊澜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什么时候。”
“刚才。”裴渡川说,“她上个月也问过一遍。那时候我还答得上来。”
他抬起眼。
“越来越快了。”
*
准备只用了五十二分钟。
不是因为他们快,是因为能带的东西本来就少:两套潜水衣(一套是旧的,肩上有补丁),四个氧气瓶(两个满的,两个半满),三盏头灯,两根绳子,一把刀,一把扳手,那把铜钥匙。
苏见微把最后一遍数据抄在防水袋里的纸上,递给沈惊澜。
“五点二十开阀。”她说,“不要早,不要晚。早了,负压不够,注水进不去。晚了,倒灌已经开始,你们会被一起吐出来——或者一起压进去。”
“压力多少。”
“开阀瞬间,腔体内压会从负零点三跳到正一点二。”苏见微说,“也就是说,阀门打开的那一秒,会有一股反向的水柱,从井口喷出来,速度大概每秒十二米。”
“十二米。”
“你会被撞断肋骨。”苏见微说,“如果你们在井口正上方的话。”
“我们不在。”沈惊澜说。
“你在哪。”
“我在井里。”沈惊澜把纸塞进防水袋,“他在上面拉绳子。”
裴渡川正在系鞋带,手停了一下。
“不。”他说。
“什么。”
“我说,不。”裴渡川站起来,“你在上面,我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腿上有伤。”裴渡川说,“因为你不会打双套结。因为你怕黑。”
“我不怕黑。”
“你怕。”裴渡川说,“第八次你在隧洞里,灯灭了,你抓着我的袖子,抓了一夜,到天亮才松开。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惊澜没说话。
“这次换我。”裴渡川说。
“不换。”沈惊澜说,“我祖父写的——二人皆付,二人皆记。不是轮流付。”
“沈惊澜。”
“裴渡川。”沈惊澜把背包甩上肩,“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如果我这一次又打算一个人留下来,你会疯。”
“我记得。”
“那这一次,”沈惊澜说,“我们一起下去。一起上来。”
他伸出手。
裴渡川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指缝里全是旧伤和新茧,分不清是谁的。
*
船是七点二十分出发的。
一条旧渔船,十六米,柴油味很重,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整条船都在抖。温如寄掌舵,手很稳,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不看他们。
楚昭野在码头上挥手,喊了一句什么,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
苏见微没来。她留在灯塔上,守着那台无线电,守着七个停在四点八二的潮位计,守着那个每小时往下掉二十百帕的气压。
沈惊澜站在船尾,看着悬崖一点点远。
灯塔在崖顶上,白的,很高,灯已经灭了——天亮了,不需要它了。
“裴渡川。”
“嗯。”
“如果我忘了你。”沈惊澜说,“你就提醒我。”
裴渡川靠在栏杆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我不会提醒。”他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忘了,”裴渡川说,“那就说明我已经付完了。付完的人,不该再被拉回来。”
“我不接受这个算法。”
“这不是算法。”裴渡川转过头看他,“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水的规矩。”裴渡川抬起手,指了指海面,“它吃一次,就少一口。吃到最后,就没了。你不能跟它讨价还价。”
海面是平的。
平得不正常。没有浪,没有波纹,像一块很大的、灰绿色的玻璃。船开过去,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那道尾迹很久都不散,像有人在玻璃上划了一刀。
而在船的正前方,在北堤的方向,那个圈还在。
更大了。直径至少两公里。所有的漂浮物都在往中心漂,转进去,消失。
“温如寄。”沈惊澜喊,“能靠近吗?”
“不能再近了!”温如寄喊回来,“水流在往里拉!再近就被吸进去了!”
“那就在这儿停!”
船停了。
三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个圈。
它很深。深到看不见底。边缘的水面斜着往下滑,滑得很慢,很均匀,像有一个巨大的漏斗在下面张着嘴。
“五点二十。”沈惊澜说,“从这里到检修水道入口,要多久。”
“四十分钟。”温如寄说,“但水道入口在那个圈的边缘。水往里拉,我靠不上去。”
“我们自己游过去。”
“沈惊澜——”
“温如寄。”沈惊澜说,“你记得我租灯塔那天,你骂了我三个小时吗。”
温如寄愣了一下:“……记得。”
“其实你骂了三个半小时。”沈惊澜说,“中间喝了五杯茶,不是四杯。我账本上写着。”
“你写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怕忘。”沈惊澜说,“我怕有一天,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拍了拍船舷。
“走吧。送我们到水道入口。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温如寄看着他,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转舵轮。
船重新动起来,绕着那个圈的边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北堤靠。
*
检修水道的入口在水下三米。
一个拱形的洞,洞口缠着渔网和海带,混凝土边缘长满了藤壶。洞里很黑,黑得像什么都没有。
沈惊澜咬着呼吸器,抓着洞口的钢筋,回头看了一眼。
裴渡川在他旁边,也在看他。
隔着面镜,那双眼睛显得很大,睫毛压下来,右眼下那粒痣看不见了——被面镜的边框挡住了。
裴渡川伸出手,在水里比了一个手势:OK?
沈惊澜回了一个手势:走。
两个人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冷得多。水很清,清得不正常——所有的泥沙都被吸走了,只剩下干净的水,干净到能看清洞壁上每一道裂缝,每一处锈蚀,每一行模糊的字。
是的,字。
洞壁上有人刻过字。很多字。一层压一层,深的浅的,新的旧的。
沈惊澜游过去,凑近看。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闸坏了。
第三次,炸药没用。
第四次,我一个人。
第五次,我带了压力计。
第六次,我迟了三分钟。
第七次,我没找到他。
第八次——
第八次后面没有字。
只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上到下,划穿了前面所有的字,像有人刻到一半,手抖了,划偏了。
沈惊澜的手指抚过那道划痕。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划痕的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新得多,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第九次,他来了。
沈惊澜在水里停住。
呼吸器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飘。
第九次。
第九次是他自己。是他和裴渡川一起,从水里浮上来,抱着一块破门板,咳出水,笑得很狼狈。
而这行字,是裴渡川刻的。
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没想起来的时候。
裴渡川在前面敲了敲洞壁,催他。
沈惊澜追上去。
洞往下斜,斜得很陡。水流的 direction 开始变了——不再是往外吸,而是静止。完全的静止。连气泡都不往上飘了,悬在水里,一动不动。
沈惊澜心里一沉。
负压结束了。
腔体已经吸完了那一口气。
现在是等。
等它吐。
*
四点五十。
沈惊澜和裴渡川到了竖井口。
这是一个圆形的井,直径大概三米,井壁上挂着一架铁梯,锈了一半,掉了三级。井底很黑,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一种很低很低的震动,从下面传上来,震得牙齿发麻。
井壁侧面有一个箱子。
铁的,灰色的,上面有三个字,漆掉了一半,勉强能认:
旁通阀
箱子挂着一把锁。
沈惊澜摸出那把铜钥匙。
红线,双套结。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把钥匙插进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开阀,一百二十个人死。不开,六万二千人沉。
他祖父选了炸堤,死了四百一十七个。
陆沉舟选了广播,死了八百多个。
现在轮到他选。
“沈惊澜。”
裴渡川在水里敲了敲他的面镜。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沈惊澜低头看自己的表。防水表,荧光指针。
四点五十二。
还有二十八分钟。
裴渡川又比了一个手势:你开阀。我看着。
沈惊澜摇头:一起。
不。裴渡川的手势很坚决:井口只能站一个人。另一个人拉绳子。你下去,我在上面。
为什么是我。
裴渡川看着他,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浑浊的水,隔着八次轮回和一次正在消失的名字。
然后他比了一个很简单的手势。
不是战术手势,不是潜水手势。
是两个字,用手指一个一个拼出来的:
因—为—我—记—得。
沈惊澜没动。
裴渡川又拼了一遍,更慢:
你—不—记—得—所—以—你—去。
我—记—得—所—以—我—留。
气泡往上飘。悬在半空,不动。
沈惊澜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牺牲。这是分工。
裴渡川不是在抢着死。他是在抢着当那个记得的人——因为记得的人不能下去,记得的人必须活着,必须浮上去,必须回到灯塔,必须告诉所有人发生了什么。
而他沈惊澜,是那个付代价的人。
就像他祖父写的那样:付者必自付,记者必自记。
“不。”沈惊澜说。
他在水里摇头,很用力。
然后他做了一件裴渡川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抓住裴渡川的背包拉链,拉开,摸出那只黄铜怀表。
表壳是温的。
沈惊澜推开表盖。
秒针在走。一格,一格,追向现在的时间。
时针和分针,停在四点八二。
沈惊澜把表翻过来。
表壳背面那行字:沈既明赠·吾孙渡川。
他用手指摩挲那行字,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渡川。
在水里,他没法说话。所以他用另一种方式。
他把表贴在自己的胸口,贴在潜水衣上,贴住心跳的位置。
然后他指了指裴渡川,又指了指表,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很清楚:
你给的。我带着。我回来还你。
裴渡川看着他。
面镜后面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他伸出手,抓住沈惊澜的手腕,攥得很紧,攥得沈惊澜觉得骨头都在响。
然后他松开,比了最后一个手势:
五—点—二—十。
不—要—迟。
沈惊澜点头。
他转身,抓住铁梯,开始往下爬。
一级,一级,一级。
水越来越冷。震动越来越强。牙齿一直在麻,麻到后来变成疼。
爬了大概十五米,梯子在第三级断的地方断了。
下面是黑的。
沈惊澜松开手,让自己沉下去。
沉了大概两米,脚踩到了底。
硬的,平的,混凝土。
他打开头灯。
光束切开黑暗,照出一个很小的空间:大概五米见方,四面是混凝土墙,墙上全是管道,粗的细的,锈的新的,横的竖的,像某种巨兽的血管。
正中间,有一个轮盘。
铁的,一人高,上面铸着字:旁通阀·手动·逆时针开。
轮盘旁边,有一个压力表。
指针停在零。
沈惊澜走过去,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很顺地进去了。
转了一圈。
锁开了。
他握住轮盘。
铁很凉,凉得像冰。上面有字,被人摸过很多次磨出来的字,很小,在轮盘的边缘:
沈既明·1986·勿用
沈惊澜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
勿用。
不要用它。
他祖父造了这个阀,留了三十年,写了勿用。
陆沉舟藏了三十年,写了第四次尝试。
现在轮到他决定。
他抬起头,看压力表。
指针动了一下。
从零,跳到负零点一。
负零点二。
负零点三。
吸气开始了。
不,不对——吸气早就开始了。这是第二阶段的吸,更深,更狠。
沈惊澜想起苏见微的话:开阀要在倒灌之前。负压阶段刚开始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表。
四点五十八。
还有二十二分钟。
他双手握住轮盘,深吸一口气,用力。
轮盘动了。
一寸。
两寸。
然后——
整个隧洞响了一声。
不是水声。是金属声。很长,很尖,像一根巨大的弦被拨了一下。
紧接着,压力表疯了。
指针从负零点三直接打到正零点八,再打到正一点二,再往上,撞到红区,卡住。
沈惊澜被一股力掀起来,撞在墙上,后背一阵闷痛。
水在动。
不是流动,是沸腾。整个井里的水都在翻滚,白色的气泡从管道接缝里喷出来,喷得像下雨。
轮盘在自己转。
逆时针,越转越快,根本不需要他用力——腔体自己在开阀。
“操。”沈惊澜在水里骂了一句,扑上去抱住轮盘,想把它扳回去。
扳不动。
力太大了。
他抬头看头顶。
井口很远,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裴渡川在上面。拉着绳子。等着他。
沈惊澜松开轮盘,抓住铁梯,开始往上爬。
爬了两级,水动了。
一股向下的力,巨大的、不讲理的力,从井底往上涌——不,是从井口往下压。
倒灌开始了。
比预计的早二十二分钟。
沈惊澜被那股力拍回井底,整个人砸在混凝土上,头灯飞出去,撞在墙上,灭了。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只有压力表那点荧光,绿幽幽的,指着红区最顶端。
他在水里摸索,摸到轮盘,摸到管道,摸到墙。
摸不到梯子。
梯子不见了。
被冲走了。
沈惊澜浮在水中,四周是翻滚的水和金属的尖啸。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祖父笔记上的最后一页:
愿彼时有二人,一人付代价,一人记得。
现在他在下面。
裴渡川在上面。
账单是平的。
可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裴渡川已经不记得了。
名字没了,纹身没了,墙上的字浅了,温如寄问他是谁。
如果记者已经不记得自己要记什么——
那付代价还有什么意义?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耳朵里的轰鸣变成了尖叫。
沈惊澜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水,不是金属。
是绳子。
一根绳子,从井口放下来,擦着井壁,一格一格,慢慢地、稳稳地,放下来。
放到底。
碰到他的手。
沈惊澜睁开眼。
在绝对的黑暗里,他抓住了那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有人在拉。
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在把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拽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