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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潮水记得 第一卷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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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州的夜,海是铁的。
风从北堤那头压过来,把一排航标灯吹成抖动的红点,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烧纸。沈惊澜靠在护栏上,工装外套湿透了,薄薄一层贴在肩上,冷得发硬。他低头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到十二,停了一瞬。
“来了。”他说。声音被风吃掉一半。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累了——累到连怕都嫌麻烦。
第一声爆炸是从堤身里面传出来的。不是浪,是闷的、从骨头里震过来的那一种。混凝土像纸一样拱起来,裂开一道白口子,海水从口子里喷出来,带着铁锈和烂泥的腥气。人群这才反应过来,喊声被风撕碎,有人摔倒,有人回头去拉,拉空的 hand 抓了一把湿空气。
沈惊澜没跑。他逆着人流往裂口走,右手举着信号枪。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做观测员该做的事:报水位,给后面的人留一条路。
浪到了的时候,世界翻了个面。
咸、冷、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不像活人。他在暗里往下沉,肺像被人攥住。他想,原来淹死是这样的——不疼,只是越来越轻,轻到你觉得自己本来就该在水里。
然后有个人朝他游下来。
那人穿一件黑色长风衣,衣摆在水里散开,像一片破帆。他伸手,抓住沈惊澜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疼,疼得沈惊澜忽然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眼型狭长,睫毛压下来,右眼下有一颗极淡的痣,嘴角只动了一边。
他想说谢谢。
一根钢筋从浪里穿出来,穿过那人的胸口。
血在水里不红,是散的,一缕一缕往上飘,像烟。那只手松开了,指尖从他腕子上滑过去,留下一道很轻的凉。
沈惊澜想抓他,没抓到。浪把他卷走了,连同那句没出口的话一起。
黑屏之前,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在耳边说:
这次你也晚了。
闹钟响了三声。
沈惊澜猛地坐起来,肺里全是并不存在的水。他弯下腰咳,咳得眼前发白,手指掐进床单,指甲缝里是干的。
窗外是晴天。楼下两个人在吵停车位,吵得很认真,认真得荒唐。收音机里女声平缓:“今日晴,东南风三到四级,潮位正常,适宜出行。”
他慢慢抬起头。
墙上的日历,红笔圈着一个日子。他把那个日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
第九十天。
第七次黑潮的第九十天前。
他坐在床沿上,忽然笑了两声,笑得肩膀发抖,笑到眼泪出来。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笔和一本空白的账本,翻开第一页,写下四个字:这一次不一样。
笔尖停住。他划掉那四个字,重新写。
清单第一行:发电机。
第二行:净水片、消毒片、抗生素。
第三行:柴油、种子、压缩饼干、防水布。
第四行,他写了很久,久到笔尖把纸戳破了——
别相信陆沉舟。
第五行,他只写了三个字,写得比前面所有字都重:
裴渡川。
写完他才发现自己记得这个名字。可他不该记得——上一世他根本没问过那人叫什么,是后来在遇难名单上看到的,三个字,排在一百零七位。
那他现在为什么会写?
窗外的太阳很好。他把笔放下,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尾下垂,瞳色浅,左耳后一道细疤,看着很年轻,也很旧。
他对着镜子说:“第九十天。”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但他听见了,海里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清清楚楚:
这次你也晚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