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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悉尼,晴 悉尼的秋天 ...

  •   悉尼的秋天仿佛是假的。
      这个城市一年四季都在演一场天气晴好的戏,树叶要落不落地挂在那里,海鸥在码头上踱步,像群收了几十年租的老房东。夏木明站在圣心医疗集团新院区的剪彩台上,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微笑的弧度经过二十年的练习,精确到任何人挑不出毛病。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问他对澳洲医疗私有化怎么看,问他对赛马协会新赛季有什么预期,问他作为最年轻的私立医院掌舵人有什么"成功秘诀"。
      "运气好。"他说,语气温和,像个被命运偏爱的年轻人。
      底下响起善意的笑声。没人知道"运气好"这三个字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他的运气好到,居然还活着。
      剪彩结束是慈善晚宴。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碎金,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圆桌上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冷盘。夏木明端着酒杯,跟每一位趋近的人寒暄,点头,微笑,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他习惯了把每个人都算一遍——这位是政客,要的是选票背书;那位是药商,惦记着医院采购目录;角落里那位女士,看他的眼神不是看院长,是看一块会走路的肥肉。
      他数筹码一样数完一圈,在心底给这些人标好价格。这是他的活法,不这样活,他活不到今天。
      "夏总。"
      宋迟走过来,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曼谷那边来消息了。阿杰,三天前,出现在湄南河畔的新赌场项目签约现场。"
      夏木明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黑色手套的指腹下,那截断掉的小指传来一阵熟悉的幻觉痒——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慢慢游走。这是他唯一不听话的伤口,每逢他听见那个名字,就准时发作,比闹钟还准。
      他用了三秒钟,把将要涌上来的画面压回去。曼谷的雨季,潮湿的别墅,女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抚过他的脸,指甲刮过他颧骨,像在验一件货。"你逃不掉的。"她说。然后是疼,铺天盖地的疼,最后是半截断指落在白色大理石上的声音,轻得像一枚硬币掉进深水里。
      三秒。不多不少。他所有伤口都被他训练成了听话的开关,只有这一个,偶尔会反抗。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稳,"安排行程,下周去曼谷。"
      宋迟应了一声,退开。夏木明把酒杯里的香槟一口饮尽,液体凉而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他站在人群中央,人人都以为他在看窗外的悉尼歌剧院。
      他在看一个名字。
      "夏木明!"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悉尼,只有一个人敢在这种场合喊他全名,喊得像在叫自家养的猫。
      蓝宇站在宴会厅门口,风衣上还挂着雨珠。悉尼今晚难得下了一场雨,他大概是顶着雨来的,发梢湿漉漉的,手里攥着一把花——不是晚宴该出现的玫瑰或者百合,是路边小摊上那种五块钱一把的向日葵,被雨打得蔫头耷脑,狼狈得要命。
      "迟到了。"夏木明说。
      "我知道。"蓝宇理直气壮地走过来,把蔫向日葵往他手里一塞,"路过看见,觉得它像你。"
      夏木明低头看了看那束花。蔫了,黄得不新鲜,花瓣上还沾着泥点。
      "哪里像我。"
      "都板着脸,其实挺需要人浇水的。"蓝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又压低声音,"那个,我饭还没吃,你那儿有吃的吗?"
      全场都在看他们。夏木明是今晚的主角,蓝宇是那个敢在主角的戏里插科打诨的异类。有记者举起相机,蓝宇毫不在意,伸手从侍者托盘上拿了两块马卡龙,一块塞进嘴里,一块递到夏木明嘴边:"尝尝,粉色的,甜。"
      夏木明没接。
      蓝宇也不恼,把马卡龙收回来自己吃了,含含糊糊地说:"行吧,你不吃我吃。省得你又说我浪费粮食。"
      周围人笑起来。夏木明面上不显,心底却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算过很多人,政客、药商、记者、那个把他当肥肉看的女士——他算得出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会在哪一步露出破绽。
      他算不出蓝宇。
      蓝宇想要什么?夏木明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这个比他小两岁的男人,老教师宋伯渊的关门弟子,悉尼大学哲学系的博士,放着好好的学术路不走,三天两头往他医院跑,当志愿者,给护士站送花,跟保洁阿姨聊天,然后在某个他加班到深夜的晚上,拎着两盒宵夜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说的是保安。"
      "我跟他们说我是你弟弟。"蓝宇眨眨眼,"你确实比我老,看着像哥。"
      ……就这种人。夏木明有时候怀疑他是宋伯渊派来治他的,用那种最笨的、毫无章法的方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一点,把他身上那层壳磨薄。
      宋伯渊。想到这个名字,夏木明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那个老头,捡垃圾一样把他从澳洲的海滩上捡回去。那年他二十三岁,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肺痨咳得直不起腰,手指缺了一截,连英语的hello都说不利索。老头教他念书,教他做人,供他读了两个博士,临死前把全部身家都留给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木明,这钱不是给你的。"
      "是给你的。"老头说,"你替我把它用掉,用在该用的地方。"
      宋伯渊死后第三年,夏木明才慢慢琢磨出这句话的意思。遗产不是馈赠,是火炬。老头毕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较了一辈子,没较完,然后他把自己烧剩下的那截火把,塞进了夏木明手里。
      "夏总?"宋迟的声音又响起来,"航班——"
      "晚点再说。"
      夏木明打断他,转身往露台走。悉尼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开,歌剧院、海港大桥、百万盏灯火,像一张巨大而精致的赌桌。他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二十年前,他八岁,站在一艘偷渡船的甲板上,看着海平线消失,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烂在东南亚了。
      十年前,他十八岁,以为跟阿杰一起做的□□网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台阶,然后被人从台阶上推下去,卖去非洲的矿场,扛着镐头在四十度的烈日下挖了四年,挖到肺里全是灰。
      六年前,他二十二岁,躺在曼谷那栋别墅的大床上,女人用涂着蔻丹的指甲刮他的脸,说他是她买来的,最漂亮的货。
      然后他断了那根手指,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再然后,他爬到了悉尼的最高处。
      夏木明把烟灰弹进夜色里,烟头明灭之间,他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他欠他的,一个都跑不掉。阿杰是第一个,大伯是第二个,还有那些姓魏的、姓周的、姓什么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宋迟发消息,手指刚碰到屏幕,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没吃饭。"
      蓝宇拎着两盒打包的宵夜,站在露台门口,风衣领子竖着,头发已经半干了,看起来像个刚下夜班的倒霉医生。"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点,"你要去哪?"
      夏木明看着他,没说话。
      蓝宇也不追问。他把宵夜往栏杆上一放,跟夏木明并排站着,看着脚下的悉尼:"行,不说。那至少把饭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悉尼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夏木明沉默了很久,久到蓝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他说:
      "蓝宇。"
      "嗯?"
      "我可能,要消失一阵子。"
      蓝宇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得让夏木明莫名想起曼谷雨季之前,自己也曾经这样笑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还会笑。
      "那正好。"蓝宇说,"我也好久没休假了。"
      他举起手里那瓶啤酒,碰了碰夏木明搁在栏杆上的烟盒:"你消失,我跟着。你甩不掉我的。"
      夏木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局的棋盘上,多了一个他算不出来的变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蔫了的向日葵,被蓝宇不知什么时候插进了露台的花瓶里,黄澄澄的,在夜色里亮得有些扎眼。
      悉尼的秋天是假的。
      但这一束花,好像是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悉尼,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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