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第二次》旭春

2、共进晚餐 大堂经理脸

　　大堂经理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微微倾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您是……苏彤苏小姐？
　　苏彤用手指卷了一下自己的发梢，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带着点傲慢：没错。
　　大堂经理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抱歉，苏小姐，您里面请。
　　苏彤攥紧了手里价格昂贵的奢侈品包，这要是磕了碰了，她这一晚上可就白干了。
　　鞋跟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她尽量走得像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富家千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绷得有多紧，每一步都让她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崴了脚。
　　大堂经理将她引至靠近落地窗的一张餐桌旁。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京市最繁华的夜景。
　　餐桌上方悬着一盏造型别致的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落在雪白的桌布上，将银质餐具映得熠熠生辉。
　　苏彤用优雅的姿势坐下，挺直了腰背，两条腿并拢斜斜地撇向一边。
　　苏小姐，您先看下菜单，何先生说他稍后就到。
　　大堂经理又用精准得挑不出错的微笑向她欠了欠身，递上一份菜单。
　　这里的矜贵武装到了每一处细节，连菜单封面都用了细腻的皮质，烫金的字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偏偏少了让人松弛的暖意，一切精美得如同陈列在橱窗里的展品，而她就是那个被临时塞进展柜的假人模特。
　　翻开菜单，满眼都是不认识的法文菜名，后头跟着的价格更是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幸好每个菜名下面都配了一行英文，她在心里快速拼读着几个勉强认识的单词，好歹没有让自己露怯。
　　但对于这些菜的分量她没有一点概念，便按前菜、主菜和甜点的顺序，各挑了一道名字看起来最顺眼的。
　　一个侍应生接过菜单后，微微躬身而去。
　　另有一个侍应生上前，替她将腿上的餐巾展开铺好，又往她的水晶杯里倒了一小截柠檬水，动作轻缓而优雅。
　　苏彤看向窗外的夜景，单是这个位置的景致，恐怕大多数普通人努力一辈子，也换不来在这里吃一顿晚餐的资格。
　　正出神间，一道低沉而平淡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苏小姐，久等了。
　　苏彤心头一紧，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
　　那个叫何禹的男人，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男人坐下的时候，苏彤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这个世界仿佛一下子缩小了，小得只剩下这张餐桌、这盏水晶吊灯，以及坐在她对面的何禹。
　　他比苏彤想象中还要俊朗挺拔，可眉眼间那股疏离感，却让人望而却步，收起了那点不该有的好感。
　　他用修长的手指随意翻了两页菜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将上面的法语翻译成中文菜名，报给了等候在一旁的侍应生。
　　苏彤明显地感到了世界的参差。有些人生来就站在她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起点，那份松弛感和从容，是她无论穿上多贵的衣服都学不来的。
　　何禹点完菜后，才抬眼淡淡地看向她，并不是那种让人感到冒犯的审视，但也不掺杂任何一丝情绪。
　　苏小姐很紧张吗？
　　他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一下子就看穿了她强装出来的镇定。
　　但随即他便安慰道：就当吃一顿便饭。
　　苏彤勉强笑了笑，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僵硬。她连面前的水杯都不敢多碰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指尖的颤抖就会出卖自己。
　　他们之间的尴尬和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冰，凝固在两个人之间。
　　何禹似乎习惯了这种沉默，神情自若地跟着自己的节奏，一会回复手机上的消息，一会吃几口刚端上来的前菜，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盆安静摆放的绿植。
　　苏彤却如坐针毡。她很想装出校花苏彤那种傲慢又随意的举止姿态，可越是这样想，手脚就越发不听使唤。她拿起叉子的动作僵硬得像在完成一道精密工序，此时她宁愿自己是在宰杀一头牛，也不愿继续坐在这了。
　　苏小姐快要大学毕业了吧？
　　何禹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随口一问。
　　苏彤却觉得像是某位领导的例行询问，便挺直了脊背，毕恭毕敬地答道：是，今年六月毕业。
　　何禹的视线落回到手机屏幕上，指尖在屏幕上打着字，随即又问道：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
　　苏彤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毕业后要去留学深造，而和你见面赚来的这笔钱能支撑她在异国他乡至少一年的基本开销。
　　她沉吟片刻，含糊地答道：还没完全想好，可能会先去国外……
　　何禹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彤以为话题到此为止，却听何禹又不紧不慢地问：苏小姐有男朋友吗？
　　苏彤不免感到疑惑。按校花苏彤的说法，何禹应该对这种见面毫无兴趣才对，怎么还问起这么私人的问题了？
　　没有。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现在顶的是校花苏彤的身份，而她本人今晚正是为了去见那个男朋友才把自己推到这里来的。这么回答，会不会是对她的试探？
　　不管了。她只做一锤子买卖。
　　苏小姐对婚姻有什么看法？
　　何禹又把话题往婚姻上引，她原以为这顿饭顶多就是走个过场，彼此客气几句便散。但眼下这个问题，却像是有意图地在了解她。
　　她哪里想过什么婚姻。从小到大，她看着父母为钱发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婚姻在她眼里从来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归宿，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柴米油盐。
　　她只想先把书读好，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站稳了脚跟再说。
　　但校花苏彤会怎么想，她换男友的速度很勤快，连这么好的可能联姻对象都放弃，大概率也是不想被婚姻束缚。
　　只是她们的理由截然不同。
　　苏彤沉默了几秒，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谁扯紧了一寸。
　　她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才用一种听上去轻描淡写的语气答道：婚姻嘛，不过是一张纸而已，我不需要。
　　她说这话时尽量模仿着校花苏彤的口吻，尾音微微上扬，好像真的对婚姻满不在乎。
　　何禹听完，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或许对三十岁的何禹来说，二十二岁的苏彤说出这种话，不过是年轻女孩尚不懂人生的轻狂，连反驳的必要都没有。
　　桌上的手机传来震动，何禹瞥了一眼屏幕，随即起身，走到几步以外的落地窗旁去接电话。
　　他的肩膀宽阔平直，背影挺拔，像一株在冬夜里无声生长的北方冷杉。
　　他应该是在忙工作，偶尔夹杂几个简短的专业术语，苏彤听不懂，也无心去听。
　　四月底的夜晚还带着凉意，穿着小黑裙的她冷得微微缩了缩肩，她应该带个披肩的。即便不是牌子，也总比光着胳膊挨冻强。
　　何禹挂断了电话，对不远处站着的助理招了招手，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助理点头退下，不多时便取来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肩，恭敬地对苏彤道：苏小姐，夜里凉，何先生特意嘱咐给您准备的。
　　苏彤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并轻声道了句谢。
　　披肩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冽木质调的香气，落在肩上时，瞬间觉得暖和了许多。
　　何禹放下了餐具，用纸巾擦了下嘴，语气平淡地开口：我待会儿还有工作，先走一步，苏小姐慢用。
　　苏彤抬起头，对上他已然起身离席的动作，那句"路上小心"在舌尖转了个弯，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目送着那道背影穿过空旷的餐厅，暗自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