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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市 离村第 ...


  •   离村第二天,清晨。河床干得裂了缝,缝里长着枯草,草尖发白,一碰就断。黑市搭在河道拐弯处,两岸十几顶破棚子,棚口都朝河心,绳上挂着旧幡,幡在风里卷边,卷得慢,像没睡醒。
      河床中央还留着一线浅水,水面上浮着油花,一荡一荡,荡不开;水边搁着一只旧鞋,鞋帮烂了,没人捞,鞋底朝天。火盆在棚前烧着,摊主蹲在火盆后头,收东西,不问东西从哪来。
      来的人拣起东西就走,不问价。这是黑市的规矩,也是黑市的活法 —— 灯下黑,各凭本事,谁也不欠谁。棚与棚之间留着过道,过道里人来人往,脚步都提着的,提着说话,提着递钱。有个摊主在磨一块骨,磨得沙沙响,磨给过路的人看,磨出的粉白,落在脚边。
      苏珩闭眼,扫场。第三座棚子的药,面上是真的,罐里兑了水,兑得匀,罐沿挂的水汽是新的,药面浮着一层油亮,亮得假。真货的纹贴着药面,稳当;这罐假货的纹浮在面上,飘。她扯了扯姐姐的袖子,比了个手势 —— 药不对。苏砚把她的手按下去,往深处走。
      囊中见底,只剩一把杂粮和半袋药,够不到明天。越往里,棚子越旧,人越少,问价的声也低下去,低到只剩火盆的噼啪。有些摊主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看不出货值不值,只看得出她们是过路的,是外来的。
      走到最深处,一块空地,一只鹞子的灰眼睛,先钉住了她们。鹞子不叫,蹲在木桩上,眼皮也不眨,灰眼珠里沉着一点冷。它钉的不是她们的脸,是她们背的包袱,包袱鼓着,藏不住。鹞子旁边,一根铁链拴进木桩,链环磨得发亮。
      收治棚比旁的棚子都深,帘子低垂,垂得棚里发暗,暗得像捂着一口老汤。旧算盘搁在柜台上,木框包浆,梁上一块暗红渍,擦了也擦不掉。
      鹞子拴在木桩上,灰眼珠盯着门,喉咙里压着一声低鸣,鸣声压进喉底,不出来。一块旧木牌竖在棚口,炭笔两个字 —— 收治,字被手摸得发亮,亮得反光,像是天天有人来认这两个字。柜台面上有几道刀刻的划痕,深浅不一,像拿刀记过数。
      苏砚把兽骨屑的小包和十根雕羽放上柜台,解开的绳结摊平。骨屑白,雕羽黑,摊在暗柜台上,压得住。她把小包里的骨屑抖出来,摊成薄薄一层,让柜台上的光能照到,也让人能看清成色。雕羽她一根一根摆直,羽杆朝一个方向。
      孤枭扫了一眼,开口:"收什么?"
      苏砚报数:骨屑换药,雕羽换粮,各要一半。
      算盘嗒一声。报价砍半。
      苏砚不还价。她只把要换的药和粮的数,又报了一遍,一个字不多。她报得很慢,让每个数都落在地上,落得实,让柜台知道她不是在还价,是在要数。
      孤枭拨了一下算盘。嗒,嗒嗒,嗒。三下,数记下了。他多丢半包药过去,说是利息。他补了一句:"打听不在这。这收的是药,收的是人。"
      苏珩在心里嘀咕:那把算盘打得真响,响得像在数她的命。梁上那块暗红渍,是血还是朱砂,只有算盘自己清楚。死过人的算盘,拨起来格外利。
      孤枭不点货。他把包着骨屑的纸翻开,又合上,指腹在纸边来回摩,摩得慢,像在量东西的分量,也像在等什么。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苏砚不答。
      "十四。我猜的。" 他停了一下,"你爹娘,是不是猎纹人?"
      苏砚的睫毛动了一下,答:"是。"
      苏珩掌心贴上姐姐后腰。那一震,短,顺着脊柱走 —— 这人的深浅,她看不穿。线到他身上,就散了,拢不住。她眉心发烫,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看不过去。她换了个方向,从侧面绕,线还是散。她试了三次,三次都散,像水浇在干沙上,渗不下去。
      "你爹娘当年,也来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不说了。拨一下算盘。嗒。那一声短,落在棚里,半天不散。
      苏珩的线穿过柜台,往柜下探,只看见一只空药瓶。瓶口朝下,干干净净,瓶身落了灰,灰是新的,像是刚用过。她收回线,眉心还烫着。
      柜台上的灰,厚薄不一样,靠里的薄,靠外的厚,像有人常探着身子往里够。
      临走,孤枭从柜台下摸出一枚纹材,搁在台上。那纹材不大,皮色发暗,像搁久了的骨头,边角磨得圆。台面上的灰,被它印出一个小圈,圈里的灰更薄。报价只有市价三成。
      "带毒的,别人不敢要。你们敢不敢?"
      苏珩眉心烫。她 "看见" 那枚纹材上的纹 —— 死的,黑的,一丝不动,不带活物的活气。活物身上的纹会爬,会随着血脉一收一放;它不爬,纹路压在皮下,像冻住的。她望得久了,那点黑像是要往她眼里爬,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那点黑还压着不动。
      苏砚的指头在柜台上停了半息。粮,药,三日期限,都在那半息里过了一遍 —— 粮不够三天,药敷不上,期限只剩两天。换它,能多撑一程;不换,粮就是挨饿的开始。这枚纹材卖三成价,是因为没人敢要。她指头抬起来,又落回去。
      她收回手。
      "不敢好。敢的都死了。"
      苏珩等它报什么,它不报。它从来不主动报,它等她问。她不问。她也没把手往柜台上放,那枚纹材搁在那儿,像一枚烧手的钱。
      回程。过第三座棚子时,苏珩拉住姐姐的袖子,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罐里兑水。
      苏砚蹲下,捻开药,捻出底下的水印。药面浮着一层油亮,是面上撒的真药粉;底下一捻,是水,水汽渗到纸背上,洇出一圈潮。她三两句点破:兑水充浓,面上真,罐里假。假得匀,是行家兑的,不是生手。真货经得起捻,假货一碰就出浆。
      老头脸色一变,抢回药包,放下棚帘,帘子落下去,砸起一点灰,灰扑到火盆上,腾起一阵烟。帘后传来一声低骂,又歇了。
      姐妹出市。翻第一座秃山,山脊光秃秃的,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翻过山脊,黑市就看不见了,只剩河床在身后,像一道干了的疤。
      山顶。风更大,吹得衣摆翻卷,吹得人站不稳。苏砚把药、粮、那枚没买的便宜纹材,一样一样清点,排成一排,数过两遍。纹材搁在最边上,她碰也不碰,让它搁着。那枚纹材在暮色里发暗,像一枚烧不透的炭。
      粮两袋,药三包,数得清,够不到后天。
      苏珩心想:药比粮金贵,命比药贱,这一路的账,越算越清。倒是命再贱,也还得省着花。
      苏珩用树枝写:为什么不敢?
      苏砚看着自己的手。那半息的印还留在指节上,像压出来的痕,浅,却收不走。她说:"不知道。手先收的。"
      苏珩掌心贴上姐姐后腰。那一下长而缓,从后腰往上走,走到肩头,停住,又散开。她贴得不久,便松开了。风从她俩中间穿过去,吹凉了那点热。
      暮色漫上来,一层压一层,从山脚往上爬,把河床吞了,把棚子、算盘、鹞子都吞了,最后吞掉的是木牌上的两个字。
      收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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