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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打上钟楼 动手定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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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定在夜里三更。
白天安永年带着人在城里转了转,把该看的都看了。
钟楼在城当中,四面是街,街口都有兵。楼底下是石台,台高五级,五级之上才是楼门。楼门上头挂着锁,锁是铜的,锁鼻比人的手腕还粗。
安永年回来说正面上不去。苏晚说不用正面。她把闻岐叫到桌前,把从拾遗会捡回来的那张图摊开。图上画的是钟楼,楼底下有线,线一直往下。
她问闻岐,这条线是什么。
闻岐看了很久。
他说是根。
他说钟城建在根上,那根从地底下上来,穿城而过,钟楼就压在根上。他说他找这根找了四十年,找到过三回,三回都在城墙外头。他说他没想到根就在城当中。
苏晚问从底下能上去吗。
闻岐说能。
他说根边上有一道旧渠,是当年修城的时候挖的,从西城墙通到钟楼底下,后来废了,填了一半。他说他钻过一回,钻到一半堵住了,堵住的地方是砖。
苏晚问砖能拆吗。
闻岐说能拆。
他说拆砖他行。
苏晚说那就走底下。
她把图折起来。
她安排:安永年带二十人,在城东放火,火不要大,只要烟大。周四带剩下的人,守在梨树林,不走,不散。她自己跟闻岐下渠。
安永年说他也去。
苏晚说你去放火。
安永年说放火谁都会,下渠只有你们俩。
苏晚说放火要活着回来,下渠不一定。
安永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那你回来。
苏晚说回来。
出发前院里没有人说话。安永年把刀别在腰上,刀鞘用布缠了,怕响。周四给每人分了干饼,分到谁,谁就揣进怀里。四十九人站在院里,站得很齐,没有人往前,也没有人往后。
三更,城东起了火。
火不大,烟很大。烟是湿烟,烧的是堆在巷口的湿草,烟顺着风往西滚,滚过半条街。兵往东跑,跑得很急,脚步在石板上响成一片。
苏晚和闻岐从西城墙根下的废井下去。
井口有盖,盖是石头的,掀开要两人。井里没有水,井壁是砖,砖缝里长了草。闻岐先下,下到一半,把绳系在腰上,让她跟着。
井底有横洞。
洞不高,人要弯着腰走。洞壁上是干的碱。她把手按上去,碱掉下来,掉在手上,手就滑。闻岐在前头走,走得稳。他手里拿着短棍,边走边敲壁,敲,停一停,再敲。
苏晚问他敲什么。
闻岐说听声。他说砖墙的声是实的,土墙的声是闷的,空的声是响的。他说这渠填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得找。
渠里没有风,气是死的。走了几十步,她闻见一股味,是陈年的水腥,混着土。闻岐说这条渠废了三十年,废的时候填了土,土里埋着当年的工具,铁锹、筐、绳,都锈在里头了。
走了约莫半炷香,闻岐停下来。
他说到了。
前头是砖。砖堵得很密,砖压着砖,压得整齐,外头抹了灰。砖面上有字,字是烧上去的,烧得很浅。
她把灯举近。
砖上有字。
不是名字。是成串的记号,记号她认得,是钟塔的号。她说这砖是钟塔砌的。闻岐说对。他说钟塔知道这根在哪儿。他说钟塔不但知道,还把它堵了。
他放下短棍,从背上解下布卷。
布卷里是凿子和锤。
他开始凿。
凿子进砖,砖很硬,凿下去只落一点粉。他凿得很慢,凿完一块换一块。他凿的时候不说话,喘气很粗,汗从额头上下来,滴在砖上。
苏晚在旁边接碎砖,接到怀里抱不住,就码在脚边。
闻岐凿砖的时候,两只手都是黑的。他的手背上有旧疤,疤横七竖八,像被什么抓过。凿到后来,他的手开始抖,抖了他就把凿子换个手握,换完了接着凿,一声不吭。
凿了约莫半晌,第一块砖松了。
闻岐把砖抽出来。
砖后头是空的。
一股气从洞里出来,气是温的,带着一点腥。她把灯凑过去,火苗往洞里倒。
洞里有东西。
她先看见的是白。
白的,成条横在洞里,从这头到那头,粗细不一。最粗的,比她的胳膊还粗,表面有纹,纹是圈圈相套的。
她说这就是根。
闻岐说是。
他说这是须。他说根在更深的地方,这些是须,须往上长,长到城里,从墙缝里钻出去,从井里钻出去。
苏晚问须长到城里做什么。
闻岐说吸水。
他说这根是活的,活的就要吃。城里的人喝水,水渗下去,须就吸。须吸了水,往上送,送到钟楼底下。
苏晚问送到钟楼底下做什么。
闻岐说喂。
他说钟楼底下有一颗心。
苏晚没有说话。
她把灯举高,照那些白须。白须在灯下看得清,须上有细孔,孔里渗着水。她伸手去碰,须是温的,碰上去会缩。
她把手收回来。
闻岐从布卷里摸出火折子,还有一小罐油。
他说他要点。
苏晚问点了会怎么样。
闻岐说须会缩,缩回根里去。他说须一缩,钟楼底下就空,空了就能进去。
苏晚问点了这地方就废了。
闻岐说废了。
苏晚说城里的水。
闻岐说城里的水是井水,井水从别处来,不靠这个。
苏晚说那点。
闻岐把油浇在白须上。
油浇下去,须缩了。
他打着火折子。
火起来,先是一小片,接着顺着须往上爬,爬得很快。白须烧起来没有烟,火焰是蓝的,蓝得发白。蓝火烧过的地方,须变成灰,灰落下来,落成薄灰。
蓝火烧到洞顶的时候,整个洞都亮了。亮得不刺眼,是那种冷光,照在人脸上,人脸是青的。她看见闻岐的影子投在砖墙上,影子很大,比他本人还大,影子在火里晃。
洞里的温度起来了。
她往后退,退到洞口。
闻岐没有退。
他站在火里,把凿子插进砖缝,逐块撬。砖被火烤得发红,他用手抱,抱起来往外扔。
苏晚喊他出来。
他说还差一点。他说须后头有一道门,门是铁的,门后头就是钟楼底下。火越烧越大。蓝火顺着须往上走,走到洞顶,洞顶塌了,土落下来,把火压住。
闻岐把最后的砖撬开。
砖后头是铁。
铁门上有环。
他伸手去拉那个环。
手刚碰到,他停住了。
苏晚看见他的背绷起来。
她说闻岐。
闻岐没有回头。
他说他被抓住了。
苏晚往前冲。
火里有一股力,把她推回来。她摔在地上,爬起来,再冲。
闻岐说别过来。
他说根认他。他说他姓闻,闻家守这根守了三代。他说他爷爷守,他爹守,他守。他说这根认闻家的血。
苏晚说那你就回来。
闻岐说回不来。
他说根抓住了他的手,正在往里收。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火里。挖断这根,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做的事,挖了四十年,没挖断。他说他没想到,最后是自己走进去。
苏晚喊他。
他回过头。
他的脸被火照着,一半红一半黑。他说苏晚,你听我说。他说根断不了。根断了,城就塌。城塌了,人都得死。他说只此一法。
根要吃,就让它吃,他说。吃人,它能饱一阵。饱了,它就松,松了,门就开。
苏晚说不行。闻岐说行。他说他六十二了,没儿没女,一身病。他说他这条命留着也没用。他说他把这四十年都花在这根上,最后能喂它,也算有个了结。
苏晚说闻岐。
闻岐笑了。
他说别哭。
她说她没哭。
闻岐说那就好。
他转过身,往铁门那边走。
他走得很稳,脚步很实。火在他身边绕,蓝火舔到他的衣裳,衣裳着了,他没有停。
铁门前,他把手按上去。
门开了。
门后头是黑的,黑得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闻岐走进黑里。
他走进黑里,站住。
他说苏晚。
苏晚说我在。
他说根松了,你进来。
她往前走。
火烧到她脚边,她把衣角撩起来,跨过去。她走到铁门前,门里的黑就在她眼前。
她往里看。闻岐站在黑里,背对着她。他的背上有东西。是白的,一条一条,从他背上出来,钻进地里。他说进去以后往上看。
苏晚问你怎么办。
闻岐说我不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苏晚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站在黑里,手上还留着他背上的温度。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散了。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找她,说的是他要挖根。那时候她只当这人疯。这会儿她知道了,他没疯,他只是把一件事做了四十年。
那只手伸出去,按在他背上。
背是温的。
她把头低下去,低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头,走进黑里。
黑里有一道梯。
梯是铁的,焊在墙上,往上走。
她抓着梯子往上爬。
爬了十几级,她回头看了一眼。
底下没有光了。
她继续爬。
爬到顶上,是盖板。
她把手掌按在盖板上。
盖板是热的。
她用力推。
盖板动了,开缝。
缝里有光,是黄光。
她把盖板推开,爬上去。
她站在钟楼的地上。
钟楼里没有人。
钟很大,挂在梁上,钟口朝着地,离地一尺。
钟身上有字,密密麻麻,从上排到下。
她看着那圈字。
最上头是两字,新刻的。
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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