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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地在动 她从南边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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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南边回来,脚上的泥洗了又洗,洗不掉。
泥是白的,干了结成壳,抠下来是粉。安永年看见了,问她去了什么地方。苏晚说南边。安永年说南边哪儿。苏晚说走到路没了。
安永年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他看得很久,把她的手放下,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刷子,是刷马用的,鬃毛硬。他让她坐在门槛上,把她的鞋脱了,用刷子刷她脚上的泥。
刷下来的粉落在地上,积成一小堆。安永年用脚把粉拨开,拨到土里,说这泥不能带进屋。
苏晚问为什么。
安永年说不上来。他说他收尸这些年,见过这种泥,都在死人的鞋底上。
她坐在门槛上没动。日头照在她脚背上,脚背是白的,白得像纸。
第二天她去找闻岐。
闻岐住在西城墙根下的一间空屋里,屋里没有床,地上铺着草。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搓绳,麻丝在他手心里走,走出粗细均匀的长条。
她问回孔在哪儿。
闻岐的手停住。
他说你怎么知道这说法。
苏晚说告示上有。
闻岐说告示上不会写这说法。他把搓好的绳盘起来,盘得很紧,说这说法是钟塔的人说的,收响的人说漏了嘴,他听见的。
苏晚问回孔是什么。
闻岐说不知道。他说他只知道钟塔每年往城北的洼地里倒东西,倒在夜里,用板车拉,车上盖着布。倒完就走,不留人。
苏晚说去看看。
闻岐说那地方下去过的人,上来都说冷。
苏晚说不冷。
闻岐抬起头看她。
她说我摸过更冷的东西。
安永年不肯去。他说那地方他年轻时去过一回,回来病了半个月,病里一直说胡话,说有人在耳朵边上数数。
苏晚问数的什么。
数到七就重新数,数得慢,安永年说。
苏晚说这回不用他下孔,只要在上头拽绳。安永年想了半天,去后院把井绳取来。井绳比麻绳粗,浸过桐油,不吸水。他把绳在大缸上绕紧,绕得整整齐齐,说他拽得住。
城北的洼地在乱葬岗西边。走过去要下坡,坡上的土是松的,踩上去往下滑。洼地不深,走到底大约要半炷香的工夫,底是圆的,像碗。
碗底有孔。
孔在正当中,不圆,边上是毛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撕开。孔口有磨盘那么大,黑得看不出深浅。
孔边搁着铁钩。钩有三根,钉在土里,钩尖朝着孔。钩上挂着绳头,绳头是旧的,一扯就断,断口是齐的,不是磨断的,是刀割的。
她把铁钩挨个摇,摇不动,钩是死的。钩底下的土被踩实了,实得发亮,踩的人不止一拨。
孔口边沿有一圈白,是干了的黏液,摸上去起粉。
苏晚蹲在孔边往下看。看不见底。
她捡了一块石头丢下去。石头落下去,没有声。不是落到底的闷响,是根本没有响。石头进了黑里,黑把石头吃了,连回声都不给。
她等着。
等了很久,孔里上来一股气。气是暖的,贴着她的脸过去,带着一点甜。不是糖的甜,是果子烂熟透了那种甜。
安永年在上头喊她。她应了。她把灯点起来,用绳拴住灯,慢慢往下放。灯下去一丈,光就小了。下去两丈,光剩一粒。再往下,光没了,绳还松着。
她往上收绳。收了很久,把灯收上来。灯罩上蒙着白,白的里头有水珠,水珠是暖的。
闻岐蹲在一边,看着孔,没有说话。
苏晚问他倒东西的人怎么倒。
闻岐说用车倒。车推到孔边,把车一掀。
苏晚问倒的是什么。
闻岐说不知道。他说他夜里来看过一回,看见车上盖着布,布底下鼓着,形状不像箱子,也不像口袋。他还看见推车的人戴着手套,手套长到胳膊肘。
她把手伸进孔里。
手进去,是暖的。跟南边线外头的暖相同,不是两样的暖。
她把手往下探,探到胳膊肘。孔里没有风,也没有味道,只有那种甜,甜得发闷。她的手指碰到壁,壁是湿的,摸上去像摸在舌头上。
她把手抽回来。手上黏液,跟南边带回来的相同。
两条腿蹲麻了,她站起来,往后退,退到坡上坐下。
坡上风小,她坐着看这个孔。孔在碗底,碗是圆的,圆得规整,规整得不像天然。
她见过塌陷的坑,坑边塌得七零八落,土一块一块往下掉。这个碗的边齐,齐得像有人拿刀削过,削完又拿手抹了一遍。
天黑以前,北边响了。
那是钟楼的钟。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地跟着颤。颤得很轻,像有人在她脚底下翻了身。
她低头看孔。
孔口收了一点。
她跑下去,蹲在孔边,把手掌横在孔口上量。方才手掌放进去还有空,这会儿掌边贴住了。
孔口收了一指。
她坐着没动。
她想起钟塔的钟一天响几回。她想起城里那些落响的巷子,落完响,巷子就干净了,干净得连虫都不叫。她一直当钟塔是在收响,收去卖,收去存,收去做成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这会儿她想明白了另一头。
倒进去的东西,把孔填上了。
不是填,是长。孔口在合,像伤口在合。
闻岐从坡上下来,站在她后头。他什么也没问,蹲下来,也把手掌横在孔口上量。
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抹了抹。他说他小的时候听过说法。老人说地是活的,人在地上挖坑,地要长肉把坑填上,填不上就烂。他当时当故事听。
苏晚问现在呢。
闻岐说现在他把手放进去了。
两人在孔边坐到天黑。
天黑得很快。坡上的光先没了,接着是碗底,最后是孔口那一圈。孔口在黑里反倒清楚,因为它比黑更黑,黑得发实,像一块补丁打在夜色上。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城墙那儿就断了。
夜里风大,风从北边来,把坡上的土吹下来,土落进孔里,没有声。苏晚把灯点着,放在膝上,灯火很低,照亮她自己的手。
她解下手腕上的线。
那根线从她肉里出来,出来一寸多,颜色跟她的皮相同,看不出是线。她捏住线头,往孔里垂。
线垂下去,垂到一尺,停住了。
不是她的手动它停的。是线绷住了,往下拽。
拽得不猛,很稳,像有人在水底下牵着绳,一点一点往自己那边拉。她的手跟着往下走,走到手腕进了孔口,肩膀也下去了。
安永年从后头抱住她的腰。他抱得很死,两臂箍住,往后拖。她被拖得离了地,鞋在土上刮出两道沟。线还在她手里,绷得像要断。
闻岐过来,把手按在她手背上,让她松手。
她不松。
她说线那头有东西。
闻岐说松手。
她说它在动。
闻岐把她的手掰开。他的手指头硬,掰得很准,掰开一节,再掰一节。线从她指缝里滑出去,滑进孔里,不见了。
她坐在地上,喘气。手腕上剩下半寸线头,线头是湿的,滴着水。
闻岐说那线不是你的。
苏晚说在我身上长了半年。
闻岐说长在你身上也是它的。
她没说话。她把剩下的线头缠在手指上,缠紧。
过了一会儿,孔里上来东西。
不是气。是那根线。线从黑里浮上来,浮得很慢,像水里的草。线头上缠着一小块东西,白的,软的,有拇指那么大。
她把那块东西接下来。
它是暖的。
不是被暖气熏的暖。是自己在暖,暖得很稳,一起一落。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托到灯底下看。白的,半透明,里头有极细的纹,纹是圈圈相套的,像切开的树。她用手指按了按,它陷下去,松手又回来。
它在她手心里动了。
不是她的手抖。是它自己动的,动得很轻,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安永年往后退。
闻岐没有退。他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了话。
他说这是肉。
苏晚问什么肉。
闻岐说不知道。他说他见过死猪肉,见过死牛肉,见过人肉。这块东西不像那三路,可它是肉。
她把那块肉托在手里,站起来。
风从孔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肉合在两手当中,合得很紧。
她在心里想事。她想的是:这地方在长肉,长肉要吃东西。钟塔天天往里头倒东西,倒的是响。响喂给这块肉,肉就长,孔就合。
那么钟城是长在什么东西上头的。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她把这条线在心里推下去。钟塔收响,响运到这儿,倒进孔里,孔就合。
孔合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孔合上以后,这一片地就实了,实地上能站人,能盖房,能种菜。城里那些人踩着的地,底下也许就是合上的孔。
回城的路上,安永年走在前头,走得比平时快。走到城门口,他站住了,回头看她。
他说你手里那块东西,别带进城。
苏晚问为什么。
安永年说城里的地也是这种地。
她低头看脚下的路。路面是青石,石缝里长了草,草是绿的,绿得很好。她用脚碾了碾石缝,石头是硬的。她把那块肉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她想起原主。原主最后那句话被她扔了,只剩前半句。前半句是,你再晚一点来。
后半句她记不清,记不清的地方是个空,空得整整齐齐,像被人拿刀切过。她把手按在胸口,肉在里头动。她想,原主是不是也揣过这样一块东西,揣到最后,把自己揣没了。
它还在动,拍子跟她的心错着。
回到住处,她把肉搁在桌上,把灯挪近。肉在灯底下更白,白得透光。她把灯罩掀开,把肉放进去,放在灯芯旁边。
火苗舔到肉,没有焦味,火苗的颜色从黄变白,白得刺眼。她盖上罩子,屋里亮了,亮得墙上那道裂缝都看得清。
她坐在桌边,看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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