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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灯 照历七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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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历七〇四年正月,钟城西边的西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钟塔的人,是闻岐。他带的人把门轴卸了半边,门板斜着靠上墙,门洞里填了两车碎石,碎石灰白,踩上去咯吱响。
苏晚到的时候是晌午。她走的是西门外的土路,路的两边都是荒,连灶烟也看不见。门口守着的那两人看见她,往两边让了让。
闻岐没在门口。他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袖子上都是灰,手里掂着砸弯的小撬棍。
他问她带了多少人。
两个,苏晚说。
闻岐往她身后看,看了安永年,又看了陆明棠,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穿进门洞,说跟上,别乱看。
门里是一道瓮城。瓮城的墙上嵌着一排青石碑。碑挨着碑,嵌得齐,碑上一行字也没有。
苏晚站住,把这些碑从头看到尾。碑面是光的,摸了也不见凿痕。嵌碑的这面墙上原本该刻着什么,被找平了。
墙根底下摆着一溜木牌。牌是新的,上了黑漆,上头的字是白的。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头一面上写着:无主响岗。
第二面写着:第几落钟。
第三面写着:照历七〇四,钟城。
她问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闻岐停下来,回过头。他说钟塔归档不按年算,按岁星算,一轮十二年。九照分九域,各轮各的。落一次钟就是一茬人。他说这一本册子记的是第五落钟。
苏晚问第五落钟是哪一年的事。
四十多年前,闻岐说。
他往前走了一段,在瓮城拐角停下。拐角的墙上有一道小门,门里是往上的石级,石级上落叶少,像是有人扫过。
上去就是岗。
岗不高,是西门城墙上的一段平台,横着十几丈。台面是夯的,夯得很实,踩上去没有回声。台边上立着矮墙,墙头抹了一道浅色的灰线,从这头直直拉到那头,一次也没断。
平台上先撞进眼里的是那列牌位。
牌位排在矮墙底下,一块挨一块,排得极齐。牌是小木牌,正面朝外,一块上什么字也没有。十几丈长的平台上,排了不知多少块。
她在最边上那一块前面蹲下来。牌面是光的,边上留着墨,是字被磨掉以后留下的印子。墨迹进得深,磨到木头里去了,剩下的只是木纹。
换一块看,还是一样。
这些牌上的字是谁磨的,苏晚问。
闻岐说是岗上的人自己磨的。他说守这岗的收尸人,每个月都要把头一面牌子磨上两回。磨完了牌面上就干净了,看上去像是本来就空着的牌。
为什么要空着,苏晚问。
闻岐说空着的牌没有名字,没有名字就不占册子,不占册子就不算响。他说守岗的人靠这个把自己摘出来。
风从城墙上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开。她把头发掖回耳后,站起来往岗当中走。
岗当中立着一盏灯。
灯架是铁的,架上一只敞口的灯碗,碗里没有油,碗底积着灰。架子旁边放着一只旧桶,桶里的油只剩底上一层,桶沿上凝着干了的黑。
这个岗上今夜要有人。
苏晚问今夜是谁。
他说是他。
明天呢,苏晚问。
明天没人,闻岐说。
没有人守的岗,钟塔查不查,苏晚问。
查,隔三差五查一回,查过了就在墙上钉一枚新铁片,闻岐说。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她,看墙。
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矮墙上钉着一列小铁片,一枚挨一枚,钉得很密,锈色深浅不一。
她看了几枚,看出一件事:靠东边的锈得最深,越往西越新。
她说墙上的铁片一枚是一回。
是一回,闻岐说。
哪一头是新钉的,苏晚问。
闻岐没有答。他抬手往西边指了指。
苏晚沿着他指的方向走到岗的西头。西头的矮墙缺了一角,缺口的砖是整的,边上留着凿过的白茬,是最近才补上的。
探头往外看一眼。
西门外的地是黑的,雾从北边压过来,压到城墙根就停,停在离墙三尺的地方,不往上爬。雾里什么都没有。
她退回岗当中。天开始黑。
岗上的风比瓮城里大得多。风从矮墙的缺那边灌进来,绕过灯架的时候打个旋,把灯碗里那层油吹得起了纹。
闻岐把桶里那点油倒进灯碗,油刚够铺住碗底。他划了火,点着。火苗一开始很小,站不住,风一吹就趴下。他伸手把灯碗转到背风的方向,火才立起来。
点上灯,岗上就多了一小片亮。亮只到矮墙内侧,出了矮墙就没有了。
苏晚问这灯是做什么用的。
闻岐说这灯不照路。他说这灯是给活人看的,让活人知道岗上有人。
撬棍搁在台面上,说他该下去了。他说岗上不能待两个,两人站一处,册子上的数就对不上。
册子上的数怎么记,苏晚问。
闻岐说他不管册子。他说岗上的数钟塔那边自己点,点完了往上写。
他走下石级,脚步在瓮城里响了一阵,就没了。
苏晚在岗上站到半夜。
半夜以后风停了,城墙上的火苗立得直,亮也稳。她靠着矮墙坐下,把褡子抱在怀里,不敢睡。
她数了岗上的牌位。数到一半数不清了,牌排得太密,手一摸过去都是木头的边。她改数矮墙上那些铁片,一枚一枚摸过去,摸到西头那枚新的,停住。
这时候她听见有人上石级。
脚步很轻,不是闻岐的脚步。闻岐的脚步重,先落脚跟。这个脚步先落脚尖,落完了停一停,再落另一只。
她扶着矮墙站起来。
灯架那边多出个影子来。
那人穿着褐色的长衣,衣摆垂到脚面上,看不见腿。人比旁人高些,肩是宽的,头低着,兜帽压住了脸,帽檐下头只有一段下巴的影子。
苏晚没有动。
那人走到灯架前,站住。他抬起一只手,伸向灯碗。
手是干的。指节很长,指甲修得平,指腹上有茧。手上的皮是浅褐色的,紧贴在骨头上,看不见血色的红,也不见青。
那只手在灯碗上停了停,停完把灯碗往自己那边转了半圈,让火苗转方向。
转完火苗更亮。
苏晚问你是谁。
那人不出声。
她又问了,说这岗今夜是我守。
那人往矮墙那边迈开一步。他走的时候衣摆不动,像是底下没有脚。
矮墙底下最西头那面牌上,多了点东西。
那面牌本来什么字也没有。眼下牌面上浮出一行小字,墨看起来是新的,字很小,笔画竖得很直。
苏晚走过去,蹲下去看。灯离得远,她看了三回才看清。
上头写的是:零九〇。
手指伸过去,在那行字上碰了碰。指尖上没沾到墨,字是干的。再摸一回,木头也是干的,没有被水浸过的潮。
零九〇。
她站起来,回头找那个人。
岗上只剩了她自己。
灯架还在,灯碗的火苗立得直,比刚才亮。矮墙外头,雾里多了一点别的亮。
那点亮在北边,离得远,很低。不是灯笼挂在杆子上的那种高。那点亮离地面很近,是贴地走的那种。
亮在雾里动着,一停一走。走的方向是从西往东,慢慢地贴着城外的地皮过去,走到岗的正对面,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往东去。
苏晚站在矮墙里头,一直看着那点亮走出她能看见的那一段雾。看到了最后,亮没了,雾恢复了原样。雾里什么也没有。
她回到灯架边上。灯碗里的油下去了半指,火苗还是那么亮。
她把灯端起来,走到牌位那边,照着那行字看。
零九〇。
零号库的号从零九二起头。她在梨树林那本册子上数过,数到一四三。册子上没有零九〇。零九〇在零九二前头。
她在牌子前蹲了很久,蹲到腿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风又起来了。她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矮墙站了站,走回灯架。她把灯碗里的火压小了一半,让那点亮只够照住自己的脚。
天快亮的时候她想起点事,又走回那面牌子前。
字还在。
手指在字上刮了刮,指甲上带下来些灰。刮完再看,字比刚才淡了一点,笔画的边毛了。
天亮以后,闻岐上来了。灯还亮着,亮得很低,只够照住灯架那一小块地方。人从石级上上来,先看灯,再看矮墙,最后才走到她边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蹲下去把那面写着零九〇的牌位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也是光的。他把牌位放回原处,摆正,摆的时候手指在牌面上按了按,按的位置跟她刚才按的相同。
苏晚问他昨夜有没有人上来。
没有,闻岐说。他说瓮城那两人一夜没离地方。
岗上有没有多出数来,苏晚问。
闻岐想了想,说钟塔那边天不亮就有人来点过数。他说点完就来人告诉他,册子上比昨夜多出数来。
多的是哪个,苏晚问。
零九〇,闻岐说。他说完这句看了她一眼,接着往下说,零号库的册子上没有零九〇,后头本该接零九一,零九一也让钟塔抽走了。
零九一是谁,苏晚问。
不知道,闻岐说。他说抽号的是钟城那边,抽走了就不放回来。
岗上又静了一阵。远处钟城的方向起了烟,烟很直,没风。
苏晚把那面牌子上的字最后看过一回。看的时候她把手按在牌面上,按了一会儿,抬起来。
牌面上的字又淡了一层。
她跟闻岐一前一后下石级,走到瓮城底下。走过那道嵌着无字碑的墙时,脚步慢下来,人站住了。
这些碑上原先刻的是什么,她问。
闻岐说不知道。他说他砸西门那天进来,墙就是这样。
苏晚没有再问。
出了西门,她回头往岗上看了一眼。
岗上的亮已经熄了。矮墙那边什么都没有,牌位归牌位,墙归墙。
西门外的这条路她走过三年,从前从东头往西头看钟城,看得见城墙上一排雉口,看不见人。
如今站在城墙底下往上看,雉口还是那个雉口,只是上头多了那一小片平台,台边立着矮墙。墙上那一列小铁片在日头底下锈成暗红,一片挨着一片,看得人心里发紧。
她走出去一段路,觉得手上不对。
左手掌心靠下的地方,多了一道细痕。痕是浅的,摸上去有点凉。
把手举到眼前看,痕的颜色比别处的皮深一点,横着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在她手上按过,按下去没有抬起来。
袖子拉下来,盖住手。
安永年在路口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问她岗上有什么。
一面墙,一列牌位,一盏灯,苏晚说。
还有呢,安永年说。
多出个数来,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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