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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出头 镇上的收响 ...

  •   镇上的收响点开在十字街口,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刷着两个字:收响。
      土桥铺的铺子大半归钟塔。苏晚来买灯油,整条街只有南街那家杂货铺肯卖。她走到十字街口,看见收响点门口围着一圈人。
      圈子当中停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草席,席子底下露出一双脚,脚上套着草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头。担架是借的,木头上写着别人的名字,名字被刀刮过。
      一个女人跪在担架旁边。她穿着孝,头上一根白布条,跪得很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不哭,也不说话。
      台阶上立着一位穿靛蓝长衫的人,四十上下,袖口挽起,手里托一把算盘。后来苏晚才知道他姓邬,镇上的人叫他邬管事。
      收响点的柜台后头竖着一杆大秤。上门的人把响交上来,秤一过,柜上开一张票,凭票去账房领钱,领多领少全看票上的数。
      响值有高有低,落响死的响最厚,病死老死的响最薄。镇上的人说,人活着不值钱,死了反倒有价。
      邬管事把算盘在手里抖了一下,珠子响成一片。他说人抬到这儿来了,就得照规矩办。
      女人问他什么规矩。
      邬管事把算盘拨过一档,说收尸首的交殓布钱和脚钱,一共三百二十文,交了,尸首归收响点,销籍的事他们代办。
      女人问交不出怎么办。
      邬管事又拨过一档,说交不出的,尸首归公,扔到镇西的乱葬岗,往后销籍也归公,跟她家没有干系。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别的意思,像在念一张贴在墙上的旧告示。
      苏晚站在人圈外头,把后半截听明白了。
      乱葬岗的尸首没有牌,也没有名。人埋在那儿,榜上的名字还得留着,留着就还得纳响。人死了,账不死,账走不动,就压在她身上。
      躺着的死者三十上下。从今年起,每一年他的响都要她交,一直交到她自己死。
      苏晚在心里替他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停住了。响一年一纳,纳到哪一年才停,她算不出来。她算出来的是另一件事:往后每一年,她都要来镇上替死人签字。
      这样的尸首她在钟城收过。清响局后墙外头就是乱葬岗,埋的都是没名没姓的落响户,一具压着一具。她那时候只管收,不问人,收完交上去,领一张票就走。
      女人说她没钱。男人死在两天前的夜里,是落响死的,死在镇外的路上。她说家里连殓布都没有。
      邬管事把算盘收进袖子,说他也是替人办事,账上的数他做不了主。
      苏晚从人圈后头走进去。
      她蹲下来掀开席子。死者脸朝着一边,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脖子上有一道浅紫的印。她拿手背贴了贴他的手,凉的,硬了。
      人圈外头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扯她的是个老妇人,压着嗓子说姑娘你别管这个,收响点后头就是官上,你管了这一回,往后在镇上过不去。
      苏晚把袖子抽回来,没有答话。
      她站起来,说这尸首她收。
      邬管事这才正眼看她。他的眼睛先落在她手上,再落在她怀里。
      他问她有没有照。
      苏晚说没有。
      邬管事笑了一声。他说没照收尸,头一回罚钱,第二回送官,说完把算盘又摸出来掂了掂。
      苏晚问罚多少。
      邬管事报了数,看尸首上的响值多少,罚一半。
      苏晚说尸首上的响她不动。
      邬管事怔了一下。
      他说响不是她想动不动的事。尸首进了收响点,响是钟塔的。尸首不进收响点,响还是钟塔的。响这东西只认账,不认人。
      苏晚听完,没有驳他。
      她走到街边,在杂货铺门口借了一把割绳的小刀,又拣了一块柴板。
      她蹲在担架旁边,把柴板削方,用刀尖在上头刻字。字刻得慢,一笔一笔,刻完吹掉木屑。
      牌子是凭据,官上验过,就能把册上的名划掉。真牌子是官上发的,木头泡过油,边上有火印。她手上这块柴板,风一吹就裂。
      她问女人,男人叫什么。
      女人报了名字,岑广生。
      苏晚把三个字刻上去,刻完把牌子塞进死者的腰带里。
      她站起来,把这件事说给围着的人听。尸首埋了,牌子插在坟头,往后官上验籍,凭牌子销籍。牌子上的名是她刻的,不是官上发的。
      人圈里没有人接话。
      邬管事看着她做完,一直没有拦。等她把话说完了,他才开口,说没印的牌子,官上不认。
      苏晚说认不认是官上的事。
      她走出人圈的时候,眼角扫见邬管事手边摊着本子。他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在那行字后头画了圈。写的什么她看不见,只看见那个圈画得很圆。
      她把席子重新卷上,拿麻绳捆紧,背起来。临走前她对跪着的女人说,人她带走,不要钱。
      女人跪着没有起来,问她为什么要收。
      苏晚答得短,因为他说不上话了。
      女人还想说什么,苏晚已经走出去了。
      走到街口,邬管事在台阶上开了口。他说土桥铺的响是钟塔的响,往后再在土桥铺见他收响,就按偷办。
      苏晚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邬管事没有下来。他站在台阶上,把算盘收进袖子,转身进门,门在他身后合上。
      出镇往北,走到那处荒地。她挑了背风的土坎,挖坑,把人放进去。
      女人一直跟着,不敢走近。她在坑边站着,手里攥着那根白布条。苏晚填土的时候她一直看着,看到土没过那身短褂,她的肩膀才动了一下。
      土填平了,苏晚把土踩实,插上那块柴板做的牌子,又从旁边搬了石头压在上头。
      苏晚把石头压上去,说没印的牌子怕风,往后自己找得到。
      女人问她叫什么。
      苏晚没有说。
      女人又问了一句往后怎么办。
      苏晚让她回去,把榜上的名想法子销了。
      女人说销不掉。她说人埋在外头,官上要是让抬回去验,她连尸首都没有。
      苏晚让她把牌子留住。
      女人听不懂这句话,站了一会儿,把白布条解下来,系在那块柴板上。
      回窑的路上天黑了。窑口有火光。陆明棠坐在门口,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苏晚把镇上的事说了。
      陆明棠听着,手里的树枝没有停。
      「你收了响没有。」她问。
      苏晚说没有,她收了人。
      陆明棠沉默了一阵。
      「往后土桥铺你别去。」她把树枝丢进火里。
      苏晚应了一声。
      窑里的火已经烧起来。安永年蹲在火边,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在灰上划。他划得很慢,划完一笔,抹平,再划一笔,划了半晌,灰上还是一横一竖,勾着弯。
      苏晚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没有看懂。
      安永年抬起头问她,这个字念什么。
      她说不认得。
      他哦了一声,把那一笔抹平,重新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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