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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试用期第三天 门被砸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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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砸响的时候,苏晚的手已经伸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没有刀,只有一卷纸,硬的,卷得有棱有角。
门外的人砸一下,停两秒,再砸一下。砸得不急,像是认准了屋里的人跑不掉。
苏晚睁开眼。
躺着的地方不是安置点。安置点的顶是水泥浇的,模板拆得马虎,上头留着一排圆印子。这间屋子的顶是木头的,她躺着数了一遍,十七根椽。
另外,肚子不疼。这一点最要紧。
十天前那个下午,苏晚站在安置点的焚化炉跟前,往炉膛里送最后一个人。炉子早缺了零件,烧到一半就会熄火,得拿铁钩子往里捅。
那天她捅到第三下,火苗从炉口蹿出来,顺着风扑了她一身。
很烫。烫完就没有下文了。
再睁眼,苏晚躺在这间屋子里。她身上干干净净,肚子不疼,头也不疼,屋里没有灰,也没有火,只有一股经年的尘土味从褥子里往外散。
苏晚花了十天,才想明白一件事。她大概是死了,然后落在了别的地方。
至于落在的是个什么地方,她到今天早上为止,还是懒得打听。
门又被砸了两下。
苏晚翻身下床。地上铺着青砖,光脚踩上去是凉的。这屋子小,一眼看到头,一张板床,一张方桌,一只木箱,窗上糊着纸,纸被风拱起来一个包。
苏晚伸手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瘦老头,灰布褂子,胳膊底下夹着厚簿子。老头把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伸到苏晚鼻子底下。“落响税,三个月。”
苏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数目。“多少?”
“八百四十铢。”老头把簿子翻开。这一页写着屋子的门牌号,底下一行一行的小字,每一行都压着一个红戳。
苏晚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多少?”
老头抬眼皮看她。“八百四十铢。”
这个数报两遍也不会变小。苏晚把身上所有的钱抖出来,一张一张数完,又数了一遍。
九十一铢。
八百四减九十一,这个数不用算,算了也没用。“周伯,宽两天。”苏晚把钱重新攥回手里。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周伯的笔尖在簿子上顿了顿。
苏晚把手收回来。“上个月也是我说的?”
“不是你说的。”周伯抬起眼皮,“是你。”
苏晚没接这话。
周伯把簿子合上,笔杆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滞纳金一天三铢,按天往上加。你要是不报,出了事算你自己的。”他顿了顿,往楼下看了一眼,“这楼里死过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楼里死过人。苏晚心里一点都不清楚,脸上也没露。
“清楚了。”苏晚点了下头。
周伯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又犯病了?”
又。
这个字听得出来,是这栋楼里人人都知道的事。苏晚在心里给自己排了排:原主独居,上过头,欠着三个月的税,跟邻居不来往,屋里还锁着一扇打不开的门。齐了。
“睡不好。”苏晚扶着门框说。
周伯没再问,拐过楼梯角,下楼去了。
苏晚关上门,把这间屋子翻了一遍。
床底下塞着一双旧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木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件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整齐得不像一个要上吊的人。
方桌的抽屉里有一沓纸,最上头压着一块铁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行字:九照清响局,试用,苏晚。背面刻着日子,算到今天,正好第三天。
苏晚捏着那块铁牌看了半天。
牌上写着苏晚。她本来也叫苏晚。这件事巧得不像话,可巧也白巧,她现在连自己是哪一个都说不清。
铁牌底下压着一张告示,边角卷了。告示上印着“清响”两个大字,头一行小字写着:不问出身,不问名分,只要五官俱全。第二行写着:一日一工,工钱五百铢起,多做多得。
最末一行写着:不问来历,不问去处。
苏晚把这八个字读了两遍。
不问来历,不问去处。在这个地方,这八个字比工钱金贵。
屋子里有两扇门。一扇通着楼道,是她刚拉开的那扇,另一扇在里侧,锁着,门板上钉了两道铁片,铁片上缠着一截生了锈的铁丝。
苏晚伸手拽了拽,铁丝勒得死紧,一点没松。
一条门缝里漏出一点灰味。陈年的,闷的,像那屋里关着一只几十年的旧柜子。
苏晚把告示折好塞进怀里,铁牌挂到脖子上。腰里还剩八十九铢,两张票子,一把铜板,铜板边都磨圆了。
清响局在东街尽头,三层旧楼,招牌挂得有点歪。
苏晚到的时候,门口排着七八个人。她站在最末。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出来的时候大多没什么表情。轮到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他进去不到半炷香就出来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脸白得像纸。
苏晚往前挪了一格。
门口排着队进去,一个个沉着脸出来。这活要是好干,队不会排成这样。
可话又说回来,她上辈子干的那份活,门口连队都排不上。
苏晚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比她想的热闹,四张桌子拼在一块,堆着一摞一摞的簿子,桌角还压着半块吃剩的饼。
靠里那张桌子后头坐着一男一女,正在对账。一个说名单上明明有这个号,另一个说那个号去年就注销了,两个人吵得脖子上青筋都立起来。
有个办事员抱着簿子从旁边挤过去,嘴里念着一串名字,念着念着,声音低了下去。
不像个收尸的地方,像个闹账的铺子。
再往里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女人。女人穿深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低头写字。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推过来一块木牌。“苏晚。”
木牌比铁牌沉,上头只刻着一行字:丙字七号。
苏晚没伸手。她才进来两步,脚还没站稳,对方就认得她。
“第三天了。”沈砚合上簿子,“昨天你到得比今天早。”
苏晚把木牌拿起来。昨天她当然到得早,昨天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试用三天,今天最后一天。”沈砚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留下来,明天算正式工。底薪五百铢一天,加班另算,收得多有提成。”
苏晚在心里过了遍数。五百铢一天,一个月一万五,刨掉八百四十的落响税,还剩一万四千多。“工钱什么时候结?”
沈砚写字的手停了停。“别人进来头一句,都问危不危险。”
“我穷。”苏晚把木牌往桌上一搁。
沈砚笑了。她笑起来很客气,客气得像是印上去的那种。“我叫沈砚。局里缺人,你今天就能上工。”
布包是从桌子底下拖出来的,搁到苏晚面前。“东西都在里头。刀一把,绳一捆,纸钱二两。刀不许离手。”
包拎起来沉。苏晚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里头那把刀不新,刃口上留着几道细密的缺口,像是砍过什么东西,后来又磨过好几回。苏晚把包挎上肩。“今天就出工?”
“窦队带两个人,你跟着去。”沈砚说,“收尸队的队长,你见着就知道。”
苏晚转身要走。
“苏晚。”沈砚叫住她。
苏晚停下来。
沈砚看着她,看了有几秒。“你怕死人吗?”
这个问题苏晚认真想了想。“不怕。”
这是实话。她上辈子背过一千多个人,那些人一个都没活过。
沈砚没再说什么,低头接着写字。
苏晚走到门口,脑子里响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后脑勺里进来的,短,脆,像有人隔着骨头敲了一下铜片。
【叮——】
苏晚站住。
【绑定成功。宿主:苏晚。】
【主线任务:送走此界所有的响。】
【任务期限:无。】
苏晚在门口等着,等它往下说。没有下文。
送走此界所有的响。九照的死人,一个一个送走,还不设期限。苏晚在心里给这条任务鼓了鼓掌。画饼画到天上去,说的就是这个。
苏晚推开清响局的门,走了出去。
窦平比她想的矮,也比她想的瘦。他站在巷口,肩上搭着一个同款的布包。
“吃过没有?”窦平问。
“吃了。”苏晚在衣角上擦了擦手。
“骗人。”窦平转身往里走,“跟上。”
三个人往城西去。
豆腐巷在城西,巷子窄,两边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头的青砖。走到半路,苏晚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下,正是刚才在局里扶着墙出来的那个瘦高年轻人。
安永年看见窦平,赶紧站起来。“窦队。”
“安永年。”窦平没停脚,“今天你跟我走。”
安永年快步跟上来,一边跟一边扭头看苏晚。“你也是新来的?你怎么也干上这个了?”
问话落了空。
安永年也不等人答,自己往下说:“我报名的时候,那人跟我讲钱多事少。我以为是抬尸体的,抬死人我不怕,我在仓库扛过三年包。”
“你不是怕抬。”苏晚说。
“我是怕刚才墙上那幅画。”安永年搓了搓手,“那画上画着一屋子人,全都躺着。”
走在前头的窦平开口了。“规矩。”
安永年立刻闭嘴。
“进了屋子,先开窗。”窦平说这话的时候不看他们,脚下也没慢,“窗不开,屋里的气出不去,你进去就是替它垫着。”
苏晚把这一句记下了。
“不要叫死人的名字。”窦平往前走,“叫一声,它就记着你了。记着你,你就跟它拴上了。”
安永年在后头打了个哆嗦。
“还有,”窦平顿了一下,“躺着的那个要是跟你说话,你别答。”
三个人停在一扇关着的木门前,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压着一个红戳。
窦平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里头一个人。死了四天。”
苏晚没说话。
“四天。”窦平又说了一遍。
安永年在旁边替他补了后半句:“他儿子不肯报。落响税一年三百六,谁家报得起。”
窦平没理他,抬手敲门。
笃、笃。
里头没有声音。
窦平又敲了两下,伸手把门推开。
屋里的味道很淡,不是臭味,是一股放久了的米味。窗帘拉着,光从缝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窄窄的白。
苏晚看见的是一间很整齐的屋子。靠墙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碗,碗里剩着半碗饭,饭上扣着一只碟子,碟子上落了一层灰,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方。
被子里面躺着一个人形。
“开窗。”窦平说。
苏晚走过去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涨满了整间屋子。
床上那个人还躺着。被子是被子的形状,人是人的形状。被子外头露出一只手,手搭在床沿上,五指张开,指甲修得很平。
那只手是青的。
窦平从布包里抽出刀,走到床边。“你过来。”
苏晚走过去。
“听。”窦平说。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巷子里的风。苏晚没听懂他要她听什么。她低下头,看那只青色的手。
然后她听见了。
那声音是从骨头里出来的,很轻,很老,像有人隔着一层极厚的棉被在说话。
它只说了三个字。“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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