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夜里换绳 “搬时磕的 ...
-
“搬时磕的。”任道。
“可能。”潘说,“先称。”
第三袋连皮四十斤八两。秤脚压稳,移砣再称,仍是这个数。潘找出丁五入栈时的原称联,六袋各净五十斤,袋皮各八两,第三袋原毛重五十斤八两。洛只站在候屋门内看,潘没有叫她举秤。其余五袋接着逐袋称,毛重都与原联相合,各五十斤八两。
潘这才把六袋暂停出棚,另标第三袋少净十斤。齐应川尚在东柜,罗季去请,出货的车也还没装,不拿早已写好的六袋三百斤出单盖住眼前的二百九十斤。
“不一定是我。”任说,声音比方才低,“这栈里谁都进得来。”
潘没接这个话。他让两名帮工留着第三袋,原绳和碎泥一并收入干纸,另一个人去问昨夜轮值。洛在自己的晨回七页上收住笔,将刚才听见的几项另记在一张空纸。纸头写着丁五,不借原九号十号的名字。
罗回来时,带来昨夜看门的桂嫂。她看门不是住在盐上的闲人,每逢轮值要把家里的小孙女交给女儿,今晨本来已经下值,正在街口买菜。
“我看见他提过一只蓝布包。”桂嫂指了任,“不是盐袋那样的大包。我问,他说是补绳的旧麻头,要拿去盐桥给苗七做靠船垫。”
“什么时候?”罗问。
“后半夜没到,邻院梆子敲第二回以后。门簿上写了出。”
她没有看见包里面,任出门时也不曾当她面装盐。门簿上确实记着任东升提旧麻一包去盐桥,回来比出去迟了一炷香上下。那一行由任自己报,她只写了时刻与经过,不愿如今添上一句自己未见的“盐十斤”。
任把余下的饼揉得碎了些。
“旧麻本就要送。”他说,“蓝布是我自己的。”
齐来了,听完并没有喝令将人吊起。他先核原入联,又问原封有无准过重开。柜里没有丁五拆封的准页,货棚也没人记第三袋洒漏。齐叫停止装货,给柏溪收货人送一张延装说明,实数未核全以前不签□□。他请任留下说清,任望了望栈门,说要去请苗七把旧麻拿来。
“我去找人。”罗道,“你说他在哪个泊位。”
任说盐桥下,系着船头缺一条白漆的窄船。齐让罗带栈里的管船人去看,桂嫂的门簿照旧留着,另外抄这一行。此刻能证的,是袋少、封受动、任夜提包出去;还不能凭三件事就写苗七已经买走了盐。
院门外脚步一响,常鹭进来了。她穿着护船的短袍,短索收在腰边,后头没有果筐。青尾船已经验完两箱织机配件,柯船主付了起船的一钱,田映竹在南码头等她,水口的风眼下正合适。
洛迎到帘边,没有把丁五的绳递给她。
“今日走?”
“船板搭好了。”常看了货棚一眼,“出了事?”
洛把已经称出的十斤短数说了。常没去碰袋,只问潘需不需要在起船前留下自己昨日所见。潘要的正是原束情形,她便把第三袋尾短、自己未看袋口封泥、没见任提包三项分开说,署在旁边,不替洛补出一次双方都没有见的夜盗。
写完,她将笔搁下。
洛道:“你走你的船。”
常用指节轻敲了一下门框:“等到了白石,若再托船铺递消息,先写实际靠岸的日子。我也不知今日风会顺多久。”
谢从凳上向她点头,没有起身送到码头。常看见他已经收好的三十文,笑道自己这一钱也要好好放,船上尚有一百二十里水,余三钱得交完两箱才领。
他们的告别很短。常出去,绕过候在街边的柴车,灰色衣角转过巷口就不见了。南埠后来有人送来青尾起船的签时副页,是柯请船铺留给栈这边问路的人看的;田与常同船已离,不能因为盐棚里多了十斤缺数,又在下一个门口叫回她。
九号的滤盐水这时刚入锅。娄师傅让火不急,帮工拿小板挡住炉门外的风。洛回来核盆与滤布,旧湿包单挂滴水,不混进丁五封绳的证包。她坐了一会儿,写完自己已看见的转入时辰。罗去盐桥,尚没有人回来告诉她盐找着了,炉里也还没有熬成干盐。
桂嫂退到候屋,才发现菜篮落在街口。她想起篮里还有给孙女买的一小块豆腐,起身又怕被说成也是想走。齐叫刚从门外进来的伙计去取篮,问她今晨多留的这一段如何算,她说先记实际留下的时辰,等午前有人来换,好回家给孩子烧饭。
洛将暖凳让给她。桂嫂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没接洛递来的笔:“我只会认我那几个字。昨晚我报给值簿小伙计写,再看时辰按的指。你问他,也得把他叫来,别让我认一整页。”
潘找来记簿的伙计,两人当面核过,那一行没有添字。桂嫂看清自己的指痕,才在新抄件上另留记。她收手时拇指沾着黑墨,想用围裙擦,洛给了她一片废纸,她将拇指印在纸角,又折起纸,不让墨蹭到送回的豆腐上。
候屋外忽然落下半片湿滤布。帮工嫌布老,想扯开抖掉底灰,娄伸木杓挡住:“这幅先留,拿干净的换。抖到地上,再问有多少杂,你捡哪一粒?”
帮工收住手,把旧布连小碟放到空盆里。炉火一偏,烟从锅沿扫出来,娄叫他侧着坐,不正迎烟口。那年轻人眼里呛出水,仍不肯离,怕自己刚才写错一栏又掉了布,今日便没有工钱。娄让他去喝两口水,回来换另一人守火,锅不会因一个人离开半刻就没有人管。
洛听见这话,肩也略松了些。她在纸上记下换布的时刻,不去替娄支配整炉的火。
任忽然说冷,要去屋后取衣。
齐让他在柜边等,叫人将衣取来。任抬眼望那人走进后院,身体却向另一边退了一步,手从柱后摸出一根撑货的竹杆。
洛看见他脚尖转向街门,想起干廊上常让出的那个假空位。她不抢前路,只把旁边椅子往门内挪开一寸,给桂嫂让出退进帘里的地方,随后喊了一声潘。
任没有冲她。他将竹杆横在门外两名帮工膝前,借他们避开的空当跑到街上。齐追出三步,没追过车轮,喝止院里的人别乱挤着踩倒桂嫂。
谢仍在凳边,左手压着自己的杖。他没拔藏剑去补这个已经过去的门口。洛的肩却因刚才一瞬要迈步的冲动紧了一下,她停住,扶着桌沿缓缓松气,没将“我本可拦他”说给任何人听。
街上卖饼的妇人指向盐桥,说灰褂的人往那头跑了。罗派回来的管船人恰在此时进门,鞋沿沾着河泥。他已经看过缺漆窄船,船上有一只蓝布包,苗七不肯打开,说任已经将麻头送他,不归盐行验。
罗留在桥边,没有擅登别人的船;管船人是回来报这个话、请有权问验的人去的。
齐取出银钱,叫人去找仍在沧口的黎寅,明说是今日新请的护栈与随验,不把旧盐镖的收尾拿来当新事的工。另派人往盐桥渡务屋,请当值巡丁来核转货。
洛把那张空纸递给齐,纸上未写盗者已定,也未写十斤已经追回。她先坐回候屋暖处,等肩彻底松下来。锅里的水汽从门外升起,晨回七的盐仍要慢慢熬;另一个夜里的动作,才刚从一根被重新绕过封泥的绳底露出来。
黎寅来时,盾没有挎在背后,拎在左手,盾沿的旧皮带新补了一针。他听齐应川说完,没有立刻出门。
“护谁,护到什么时候?”
齐将新短页摊在柜上。今日护栈并随渡务验包,酬两钱,先付一钱,今日护事结束回来付余一钱;若夜里仍需留人,另议。不叫黎越权搜人,也不让他保证十斤必然找得回来。
黎看过,取了起钱。他说自己要先看街门与后门,留下一名行内看门人,再随齐去桥,不因桥边有人便把盐栈的两扇门都空下来。齐叫了管后院的伙计,又让两名搬工守丁五,暂停出货那张签仍挂在车辕上。
洛坐了足够久,肩已经松开。潘要她先对完九号转入锅的几行,后面熬干未到时辰,由他现场另记,她午后回来再核。齐问她能否去桥边辨昨日下午看过的外束情形,洛说自己只看过外束,不曾看见旧封的每一角,不能拿她的眼作昨日整袋未动的保证。
“就记你看过的。”齐说,“这次见证抄件另给二十文,桥边不等整日,不能走便由潘说。”
洛伸右臂试了试低处转腕,没有酸紧,答下这一次。桥离栈只有一百七十余步,过一条卖竹器的街。谢做完自己的轻读本要回客店,住处恰在桥西向北的一段路上,便与她同走,到桥头背风的茶棚歇着,不答帮齐守船。
段家的刀留在客店,洛此刻腰边只有装纸的薄袋。黎见她没有刀,没说来桥边的人总得添一份能杀人的胆气。他把盾换到迎街的一侧,让他们走在晒着薄日的墙根。
盐桥不高,宽处可过一辆车,中段石栏缺了两丈,临时钉着木栏。桥东岸有一条靠卸台,石级落到水边,阶尾冬水退得低,最后两级长满湿苔。桥西芦苇挤着旧木桩,窄船不从石级这头靠,常在桩间借根横绳系住。
渡务屋的何巡丁已在桥上,身边跟着一个带秤的人。罗站在木栏完好的东端,没踏上船板。桥下那只船头缺白漆的窄船果然系着,蓝包放在艄棚里,苗七握着一根长篙,任东升已下到船中。
苗七瘦,头顶扎着一条褪色红布,望见齐先笑:“整绳整到官前来了?”
何巡丁将门簿抄件与第三袋短数问给他听,要他将任昨夜送的包拿上岸核。苗说是旧麻,拿走麻头也要问票,以后这条河上的船便不用过了。
“我问这一个包。”何道,“包里的物不明,没人说全河的麻头都成了盐。”
任低着头,脚在船底挪了一下。
蓝布包边角压得方,搁在一张靠船垫上。罗问旧麻何以这样沉,苗反问他何以不用手接。何让带秤的人先在卸台安稳秤架,不站船沿上拉扯。船边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拿短篙拨开浮草,苗叫他将艄绳解了,挪近东边石级。
“你叫什么?”何问少年。
“吕生,十六。”他把绳结顶松,“苗叔今早叫我帮收篙,原说上岸就做完。”
他住东埠,母亲在卸台边补筐。少年不是没见过水,短篙上缠着自己削的薄竹片,握着不磨手。眼见船要挪,他提醒苗七,桥洞东边看着平,贴桩的水会往下拽,不能把艄先转进去。
苗叫他管绳别管人。吕生低头,手上的薄竹片有一道翘边,他将它按回去,没再开口。
少年开始解绳。任忽然从他手里夺走绳头,沿船底一抽,船艄向外旋了半尺。
黎已走到卸台边,盾低放,挡住任可能跃上的那级石阶。他没有跳进船里踏翻两个人,先喝少年别解船头。少年愣住,手里只剩一个松开的绳圈。
苗的笑收了。他撑篙抵住木桩,船头向桥洞转去。篙尾扫过岸上的秤架,何伸手护秤,黎抢进半步,将圆盾斜插到篙与木栏之间。长篙一滑,篙尾沿盾面擦下,敲在石级上。
这一挡并不漂亮。黎的鞋后跟退到了苔上,他立即弯膝,右脚移到干石上,没有再追着对手把篙压死。苗握篙的手就着回劲往前送,篙尖朝黎腹下钻来。
黎以盾下缘压低篙身,侧转身体,篙尖从袍前穿过去,挑破了一小条布。右手短刀这才出鞘,却没去够苗的喉咙,刀背从靠岸一侧敲在篙中。
木篙没有断。苗缩手,任却借机抓住石阶扶木,想从黎身侧攀上岸跑。他左脚蹬到第二级,肩先起,膝还留在船里。黎看见这半截不能随肩转的身体,盾一转,堵了他往街上的路,再以短刀刀背抵住抓栏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