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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堤没有裂口 回到灯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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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灯台时,屋里只剩陶三。
他在门边等着,远远看见两个人,站起来招手。
“我妹子应了。老九和杏儿已经过去,饭也吃了。她叫你们别一下都来,鹅棚地方小,住不下。”
洛青禾的长刀、行囊和银袋也搬过去了。陶三只留下待会儿要用的小船,随身带着洛青禾交的买米药钱。
洛青禾问:“路上有人看见?”
“走的是背渠,没有。她买菜去镇上,比我强,没人留心一个养鹅的婆子。”
“别总让她去买。”
“知道。”
陶三看见她袖口的纸,问结果如何。
洛青禾把借条交给他,告诉他老孟记的左耳缺角,以及兄弟二人的结工账。陶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叹道:“这人,也真是。”
他没有说老孟从此是个好人。
洛青禾拿炭记下出入时间、交付一两和拿到的两张纸,一并收进油纸。原始借条与她今日抄的账分开,让后来查验的人能看出哪张是旧物。
午饭是陶三在妹子家带来的米饭,配一碟咸菜。
三人吃得很快,却没人催。
陈九已把昨夜未说完的一小段口述告诉陶三,另留一句话:想去北堤,要看梁工头,不要只看现在的石头。
“梁工头在?”谢听澜问。
“前年回乡了。他外甥白敬初还在料场,替堤上记石钱。”
洛青禾擦净手:“你以前去过北堤。”
“决堤第二天。我走了师父派我守的那一段,又去中段看过。但南闸已塌,北堤有人封了,不让我一直往下走。”
“你没走完。”
“没有。”
洛青禾把这句话记到纸上。
谢听澜看着她落笔,没有不快。他自己昨夜也说过,亲见的与推想的,要分清。
北堤离旧灯台不远,从水路转进一条运料沟,半个时辰可以到。原来那段路如今有回澜派守着,陶三不愿带船过去,便将两人送到下游的柳湾,让他们从田间走。
他仍回妹子家照料陈九。
告别前,洛青禾忽然叫住他:“严六的车和骡子,还在你棚后。”
陶三摸了摸胡子:“我去不了。先托人远远看看。牲口总得有口饭吃。”
谢听澜用自己的碎银付了这笔托人的钱。
洛青禾没有再跟他分账,只记下谁出了多少。以后能挣回来时,再还。
北堤上没有雨,风却大。
水不断扑上石脚,退去时露出一线黑色苔痕。堤外田地还没有全种,几只白鸟站在湿土里觅食。远处有工人敲石,锤声传得很清楚。
洛青禾沿堤走了一段,问:“这里当年真的没有裂口?”
谢听澜停在一块大石旁。
“第二天没有看见明显的崩裂。可大水走过以后,表面也可能变了。这六年,堤修过,光看这里不能证明那夜什么都没有。”
她点头。
昨夜听他提起北堤时,她很想把这句话直接放到沈晏白面前:没有裂口,你在说谎。
现在她知道,还差一层。
说自己没有见到,和说那里不存在,不是一回事。
料场设在堤脚,有两排竹棚。白敬初坐在棚下给石料画号,笔蘸着红灰,每块石头都写同样长的两行。
他听见脚步,没抬头:“车到东边过秤。人不搬石,别踩石缝。”
洛青禾走到石缝之外:“找甲辰年的用料册。”
白敬初的笔停住。
“找了六年,怎么今年一起来?”
谢听澜将斗笠摘下来。
白敬初看见他的脸,坐直了。
他没有叫人,却把账簿合上,低声道:“你来得不巧。回澜派昨天拿走了旧簿。”
洛青禾心里一沉。
“拿哪几年的?”
“全拿,甲辰往后。说四月十二会盟,要算这些年门派替官府修堤的总钱数。”
谢听澜问:“你给了?”
白敬初抬眼:“这里的地是官府的,钱一半官府拨,一半回澜派垫。要账的人有水务牌,也有府衙批字。我能说不给?”
谢听澜低声道:“没有怪你。”
白敬初将笔放下,站起来,走到棚柱后摸出一册薄纸。
“你以前来,问过一次。我舅那时还在,说不肯给你。其实他只怕账一走,就再也讨不到钱。”
“这是他的?”
“领工钱的副账。几笔旧债没销,他搬走时,叫我留下。回澜派拿走的是官府和门派交割的总册,没要这本。”
洛青禾没有去抢。
“可以看?”
白敬初把纸铺在石上,指给她看。
甲辰年四月上旬,北堤工修,不在洪灾之后,而在之前。梁工头带六十七人完成了中段石脚的补砌,验工处有两人的签名,一个是府衙河吏,一个是沈晏白。
下方有行小字:北中甲段,填漏四处,结工。
洛青禾抬头:“填漏四处,说明原先有漏。”
“一直有。漏水不等于堤马上要塌。石缝小渗,每年都要补。你不能拿个填漏,就说有人故意不修。”
“我没这样想。”
“很多人这样想。”
白敬初指了一下远处的锤声。
“站到堤上说修得不好,只花一句话。把一块石头抬进去,四个人挣一天,也未必拿得到一天的钱。”
洛青禾看着副账上的欠款。
六十七个人的工钱,有十一个名字旁写着未清。
六年了,仍未清。
白敬初见她看那里,低声道:“不是那十一家一直没钱,是欠的后来找不见谁领。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南村死了。府里说,已经给回澜派,回澜派说,已经交料场,料场的旧掌柜又没了。”
“你留着他们的名字?”
“不留,剩下的人更说不清钱到哪里去了。”
洛青禾把副账翻到验工日。
那日距决堤,只有七天。
至少能证明沈晏白刚验过这段堤,对修过哪里、是否还能守,理应有过亲自判断。可它仍不能证明整条北堤绝无危险。
谢听澜也看出来了。
“当夜有没有巡查记录?”
“有值巡牌。每走一段,给交班的领班留一片木签。有险情,木签上加红线。普通的,只有日期。”
“签还在?”
“旧的本来都烧。那一晚的我舅留了两片,因为要找沈掌门对工钱。说夜巡已经做好,不该因南闸出了事,把北堤的工也一并扣。”
白敬初回屋翻了片刻,拿出两片木签。
字刻得浅,一片记北中甲段,一片记乙段。日期是甲辰四月廿九,另一侧写子初已巡。
没有红线。
洛青禾觉得手里的纸忽然有了分量。
“这就能证明子时初,那两段未报险?”
白敬初点头:“按规矩是。也可能领班偷懒,签写了没巡。你们要找人,还得找领班。甲段姓胡,前年死了。乙段姓钱,现在在西料场做。”
谢听澜拿出刚才记的纸,补上这个名字。
他没有因只有一半人还活着就灰心。
洛青禾问:“副账和木签,你肯交给别人验么?”
白敬初看她:“验了,能把十一家的钱拿回来?”
“我不能保证。”
“你能保证什么?”
“我会把欠的名字一起交。不会只用它来替我父亲说话。”
白敬初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父亲?”
“洛衡。”
工棚外的风很急。
白敬初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搬石的人,又把副账捧起来。
“我舅说,洛衡来借过石,说南闸墙脚太软。料场没批,后来墙塌了。”
洛青禾抬眼。
“那条记录,也在总册?”
“在。是上年冬天的借料单。没批的没有进工钱副账。总册昨天被搬上回澜山。”
她与谢听澜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能只找到沈晏白知不知道北堤的实情。
还得查他知不知道南闸本就撑不起那样的水压。
白敬初将木签放回盒里,关上盖:“东西先留在我这里。你们记样子,别当着人指这座棚。我得让几十个人照旧吃饭。”
“好。”洛青禾道。
临走前,她取出一钱银子,买了一页新纸和一包红灰。
白敬初没收她新纸的钱,红灰的钱收了。料场的东西,他不能白送。
两人出了棚,沿石脚继续往南。
洛青禾在一处缺石的地方停下来,从袖里取出副账的抄录。
她在纸头写:北堤尚不能证明全无险情。
随后再写:子初甲乙两段未留报险记号;灾前验工七日,沈晏白签押。
谢听澜站在她身旁,等她写完。
远处山腰有一线白墙。
回澜剑派就在那座山上。
通往山门的石阶很长,雨后泛着灰光,像一条不愿轻易让人走到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