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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人下的镖 洛青禾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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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禾接到这趟镖时,雇主已经死了。
她站在周记桶铺对面,手里拿着两个烧饼,看着衙役将一扇旧门板抬出来。门板上盖了一床灰被,被角没压住,露出一只右手。
那只手的拇指缺了半边指甲。
三日前,正是这只手,将五十两银子推到了她面前。
“以后不用修桶了?”卖饼的老汉往铺门里看。
没人答他。
当差的马头儿抬起胳膊,拦住围观的街坊:“各回各家。江湖上的事,少沾。”
洛青禾咬了一口烧饼。饼已经凉了,芝麻却很香。她嚼得慢,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只手。
门板经过身前时,她看见灰被下露出的一小段脖子,那里横着极细的血线。
如果不是血渗出来,几乎会以为只是沾了一根红线。
“这刀真快。”老汉低声道。
“剑。”洛青禾说。
老汉看她。
“寻常厚刀,切不到这么细。”她补了一句,将另一只烧饼收进怀里。
马头儿的目光转到她身上。他有张圆脸,笑起来颇和气,洛青禾小时候曾见他替街坊捞过滚进沟里的铜钱。如今他腰间挂着铁尺,身后跟了四个新衙役。
“你认识死者?”
“修过桶。”
“修桶的姑娘,怎么还带刀?”
“桶箍紧,得敲。”
周围有个人差点笑出声,又咽了回去。
马头儿打量她的刀。刀鞘用黑布裹着,铜口处磨得发亮,既没有镖局字号,也没有门派纹记。她的衣服是洗白了的深蓝粗布,肩上搭着半湿的斗笠,一看就是不值得搜的穷人。
“昨夜有没有听见动静?”他问。
“昨夜我在城西。”
“那就走吧。”
洛青禾让开一步。
等抬尸的衙役出了街,她才绕进桶铺后的小巷。
后门锁着。
锁是周大成惯用的铜锁,锁头下悬着一截红绳。三日前他教过她:先将锁向上提,再把钥匙转两次,否则钥匙会卡住。
她按他说的开了门。
草棚里摆着一口柏木棺材。
棺上黑漆未干,漆味混着湿木头的气息。棚角放了一把刨子,两根细铁箍,还有半盆昨夜积下的雨。一个燕窝搭在横梁上,燕子不在,窝里有两只雏鸟仰着脖子。
洛青禾走到棺旁,没有碰盖,先摸了棺底。
底沿光滑,不挂手。
她抓住底沿,向上提起一角,又放下。
里面没有死人。
周大成说的是一趟丧镖,自己倒先躺上了门板。
她从衣襟里取出镖约,展开在棺盖上。纸上油渍是她的,字是周大成写的。他识字不多,落笔很用力,有几个字的收尾像在给木桶打钉。
四月初七,午时之前,棺至白鹭渡,交予右手系白布之人。不得拆棺。
下方写着她的名字,和五十两的酬银。
还有后来补的一行:若周某身死,镖约照行。
她用拇指擦过那一行,墨没有掉。
写这句话时,他已经料到自己会死。
三日前,周大成来找她,是在石牧舟的修刀摊上。
那天下午,石牧舟正骂她磨刀磨得像啃玉米:“同一块石头,你磨正面十下,背面就磨十下。你这边十二下,那边九下,刀锋能不偏?”
洛青禾道:“我数过了。”
“数过还这样,更不该。”
他膝上盖着一条旧毡,右腿不能久站,骂人却不耽误中气。洛青禾小时候头一回学刀,曾以为师父年岁大、腿脚坏,自己练两年就能胜他。
九年过去,她还是胜不了。
周大成站在摊边,等石牧舟骂完,才问:“洛姑娘走不走白鹭渡?”
洛青禾放下刀:“送什么?”
“一口棺。”
“有人哭丧么?”
“没有。”
“要请和尚么?”
“不用。”
她看着他:“你找车行,花不到二两。”
周大成把银子拿出来。
五锭十两的银子,各有不同的戳记,边角磨得发旧。他拿得慢,每拿一锭,都在桌面按一下,好像怕银子滚掉。
石牧舟停止了磨刀。
他先看银子,后看周大成。
“老周,你修什么桶,一趟就攒出这些?”
“我做了半辈子。”
石牧舟没有接他的话。
洛青禾也没碰银子:“谁来收?”
“一个系白布的人。”
“许多人都系白布。”
“他认得棺底的手艺。他若说不出我用了几根暗榫,你不要交。”
“几根?”
“七根。四边各一,底下三根。你不用拆,看底沿有七个细眼。”
周大成将钥匙推过来,又把写了一半的镖约拿出来。
洛青禾问过镖路,有没有仇家,棺中有没有禁货。他说有仇家,不知道会不会来;没有官府所禁的货物;除了白鹭渡,不必替他做别的。
说到最后,他问:“你肯不肯接?”
石牧舟忽然拿起一锭银子,掂了一下,丢回桌上。
“你要她护棺,还是要她护自己?”
周大成的眼睛转向街外。
有个穿灰衣的人从街口走过,没有朝这边看,却在香烛铺前停了很久。
“我只剩她能找了。”周大成道。
洛青禾记得,石牧舟后来沉默了半炷香。
等周大成走了,他才说:“不问来的银子,你接什么镖?”
“问了。他说攒的。”
“你信?”
“我去问问。”
她当天就问过桶铺左右。周大成的确在临江修了三十年桶,近两年添了棺材活,妻子死后,没再雇徒弟。他不赌,也不喝花酒,钱存在床脚一个旧坛子里。
五十两不是横财。
知道这个之后,她才回去在镖约上按了手印。
第二天,周大成又来,把那行身死照行的字添在纸末。
洛青禾抬头问他:“到底是什么事?”
他用手搓着衣角:“你到了渡口,会有人告诉你。你要是不肯,我也认。银子,你扣一天跑腿的钱就好。”
她本来已经把银子摸出来,听见最后一句,又停下了。
周大成看她的神情,像极了她娘病重时,看着药铺掌柜把所剩不多的一点人情用出去的样子。
她最终把钥匙收进怀里。
石牧舟知道之后,只叫她到西门外走,避开东门的税关。还替她磨了刀,仔细补上刀柄处松动的铆钉。
此刻,洛青禾摸了摸那枚铆钉。
它很牢。
后巷忽然传来鞋底踏水的声音。
她将镖约折好,退到棚柱后。
有人进了前屋。
木门被推开,桌椅挪动,随后是一阵翻找。有东西被砸碎。洛青禾听出来,是桶铺门边那只装铜钉的瓦罐。
她从横梁下的缝看过去,只看见一个人的背。
灰衣,瘦,高,颈后有颗黑痣。
他没有像衙役那样查看血迹,而是一个个掀起床下的坛子,又伸手探入墙洞。
洛青禾的刀出了半寸。
身后雏燕突然叫起来。
灰衣人停止动作,缓缓转过身。
洛青禾蹲下,藏进两只叠起的木桶之后。棺材离她只有两步。她若此刻出去,可以截住对方,却不知道铺外还有没有人。
灰衣人走到后门,朝锁头看了看。
锁开着。
他推门时,洛青禾从脚边抓起一根木楔,向草棚外扔去。
木楔穿过院墙缺口,落进巷里的水洼。
灰衣人立即拔剑。
剑没有出声。
只有很轻的一道金属擦响。
洛青禾记住了他拔剑的手法,也记住了那颗痣。
灰衣人出了后门,向巷口追去。
她等了十息,俯身从反方向绕出草棚,回到前街。
不能再等车行开铺。
她在北街饭摊前找到严六。他刚吃完面,正蹲着系车轴下的绳。车上原本放着四筐鸭蛋,要送往城外酒馆。
“白鹭渡,四两。”洛青禾说。
严六把手从车底抽出来:“你疯了,棺车平常才一两七。”
“今天不是平常。”
他抬头看见她手上的钥匙,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周记那口?”
“是。”
严六望向自家饭摊。妻子正在替客人添汤,十一岁的女儿把一个空碗递给她。
“我不拉死人惹来的事。”
洛青禾点点头,转身要走。
严六又叫住她:“有人追?”
“有人找里面的东西。”
“里头有人么?”
“没有。我没开棺,只试过重量。”
他用布擦去手上的泥,想了一阵:“六两。先给我女人。坏了车,你赔。遇上刀,我走,你别怪我。”
“成。”
洛青禾数出银子,交到他妻子手里。
妻子没问这是什么活,只将六两收好,从锅边拿了三个馒头,用布包着递给丈夫。
严六把鸭蛋搬下去。
两人从后巷搬棺,上车,棺底的七个细眼挨个掠过洛青禾的手背。最下方一根暗榫边,有很浅的一道划痕,是新添的。
她把这处也记住了。
辰时末,西门刚开。
守门的问车上是谁,严六说空棺,送货。那人拿木棒敲了两下,声音空空,又看了周记的货牌,便让他们过去。
雨落下来。
洛青禾坐在车后,吃完第二个凉烧饼,把刀横在膝头。
车轱辘出了城,缓缓压过一道积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门洞深处,灰衣人正站在人群之后。
他没有追,只望着那口棺材。
洛青禾把斗笠压低。
“严六,”她说,“上芦花坡之前,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