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安静》春雪千花

1、第一章 往哪走 怎么不算离

　　喝醉酒的男人有几个特长，可会絮叨唠嗑，可会撒娇缠人，可会说东扯西，可会胡搅蛮缠。王静和说不上到底哪个更累人，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很来气，气着气着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不想说话，男人有时候会继续撒娇耍赖去逗她，有时候哄不好也就罢了。

　　记不清是第几次吵架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呢。晚饭之前王静和打电话问男人要不要回来吃饭，男人说晚上有事，回来得应该很晚，让她别等了。于是吃完饭王静和早早地让沈阿姨去休息了，自己上楼翻翻书备备课。男人回来的时候十一点了，王静和睡得轻，听到开门声就醒了，下楼走到一半就被男人迎面揽在怀里。男人果然喝得不少，嘟嘟囔囔说难受，王静和让他去楼上歇着，自己走到楼下厨房，冰箱里有阿姨切好的水果，整整齐齐放在盒子里。她挑了几样拿出来晾，又抓了一小把挂面煮了，把砂锅里煲好的排骨码上几块，又浇了两勺汤汁，和水果一起端到楼上客厅。男人已经洗过澡，湿漉漉地冒着水汽迅速吃完了一小碗面，又就着她的手吃了几块水果，然后偎上来蹭她的脸。她要站起来收拾碗筷，男人抱着不放：“等明天阿姨来收。”王静和亲了亲他的脸颊：“乖，一会儿就好。”男人不情愿地放手，哼唧了两声回卧室了，等她把餐具放进洗碗机上楼，男人正站在洗手台边刷牙，不像刚才那么精神了，眼睛有点迷离，忽闪忽闪快要睡着的样子。

　　王静和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又喝这么多”，男人吐掉牙膏泡沫，冲她狡黠一笑：“今天见了几个叔叔，给你联系好了导师，过几天可以见一下。”王静和愣住了，前些天他是问过她想不想读博，她随便回答说“读不读都行”，可是，当时那个场景，她回想了一下，是和学习有点关系，她在书桌上坐着嘛，可是和学习又没有啥关系，她的睡衣挂在肩头，男人箭在弦上，氛围暧昧胶灼，谁会好好考虑学习啊。

　　王静和也不是没有过这个念头，不能说自己是天赋型选手，只能说似乎顺理成章，条件合适的话也可以试试。不过，她想换个学校，去北京感受一下历史古韵，或者去南方沿海城市漂亮一点。然而，之前和男人提起过，笑容明朗的脸瞬间转阴：“现在主意这么大了吗王静和？你就这么想走？”王静和就会语塞：“也不是很急，你不是还有——”男人转过身，不再和她说话。王静和想，大概她还是舍不得吧。

　　今天男人忽然又说到了，王静和觉得有点突然。“一定要在这读吗？”她试探地问，“换个学校也不远啊，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要不我就去北京，更近，高铁两个小时——”男人皱起了鼻子，漱了漱口把牙刷一扔就出去了。王静和没有追过去，她随手把牙刷摆好，对着镜子看了看，不胖也不瘦，五官端庄大方，中长的头发在发尾有两道漂亮的弧度，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没俩月，依然年轻。

　　可是，如果我真的走呢。王静和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经过卧室的时候，男人背对着她没有声音，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去床头拿手机，轻轻开门下楼，在玄关披了件外套，随手拿了一把车钥匙揣兜里出门了。车子走在小区里的时候，王静和还没有想好去哪里。她没有带手机，也不想用导航，就沿着路漫无目的往外开。出了小区，王静和右转上了主路，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继续往前走，遇到红灯就右转，然后继续往前。就这样晃悠了半个多小时，她在一家亮着招牌的店门口停住。得进去问问路，王静和叹了口气，从车里翻出来一个钱包，里面有几张钞票，还有一张合照，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笑得跟那天的天气一样明朗。

　　秋天的夜里略微有了凉意，王静和把风衣腰带系上，抬眼看了看招牌就走了进去。店里灯光昏暗，一桌桌的客人仍未散去，小舞台的演奏还在继续，时而有欢呼声。王静和走到吧台坐下，点了杯饮料，和柜台后纹着花臂的小伙子聊了几句，然后跟他问路。旁边过来一个年轻男人，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小麦色肌肤衬得一口整齐的牙齿更白：“迷路的话今天跟我回家啊美女。”王静和把腿往回收了收，换上职业笑容：“改天吧帅哥。”对方拿出手机：“那先加个微信？”王静和摇摇头：“今天没带手机，对不住了。有缘再见吧。”花臂酒保拿出平板在地图上给她指了指位置，原来七拐八拐跑了这么久，走大路很快就能回去。王静和转身走的时候，隐约听到年轻男人在背后说：“没带手机？还挺能装。”另一个人说：“有点意思诶，腿不错，我好像见过这妞……”

　　王静和回到车库，看了眼时间，不知道男人有没有给他打电话，找不到她会不会发火。她呼了一口气，轻手轻脚进屋上楼，卧室门虚掩着，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上的人也安安静静。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消息，王静和关机躺下，凑近了看，男人睡得正沉，呼吸间还是有浓重的酒味没有散尽。她从背后抱上去，肌肤相贴传来暖意，脑子里想着想着就开始犯困。

　　王静和当然记得那些好的时候，比如她大晚上想吃臭豆腐男人二话不说出去给她买回来，比如两个人一起参加朋友聚会时男人给她挡酒并且不许朋友乱开玩笑，比如同学说“你男朋友真帅，你俩真有夫妻相”。可是吵架的时候她也真是气得肺疼，虽然多数时候俩人并没有大声嚷嚷。

　　第二天，男人神清气爽地醒来，收拾停当拉着王静和下楼吃早餐。厨房里阿姨打好了豆浆，男人端了早点出来，在王静和耳边不无遗憾地说：“昨天晚上喝太多，都没好好伺候你。”王静和拿了根油条撕开，翻了他一个白眼：“我谢谢你了。”

　　那天晚上的出走似乎只是王静和一个人的剧本，男人应该不知道。不知道也好，王静和忽然觉得十分自由，于是偶尔也去那家酒吧透透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静吧灯光柔和，客人说话也轻声细语，舞台不定期有乐队表演，曲目不定，可以点歌，可以对唱。王静和有时候在吧台坐，有时候跟人拼桌，不过一般都会在十二点之前回家，遇到搭讪的人就看心情留联系方式。

　　那段时间，王静和认识了一些有趣的人，有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王静和第一眼看到她就想到“肤白貌美大长腿，跟我们小鱼儿太配了”。姑娘自称苏三，性格开朗，长发乌黑，更黑的是她的眼眸，沉静深邃，笑起来又能照亮整个酒吧。有个浓眉大眼的男生，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名字也很好听，叫叶秦，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直拒绝，说自己有暗恋的人。和他关系好的还有个姑娘叫唐舒望，大家都叫她糖糖，平常话不多，喝完酒之后就很腹黑，有一次还撩起长发给大家看她侧颈的纹身，两个字母Y.Q.，惹得大家都说是叶秦，但两个人都矢口否认。还有个年轻人，就是王静和头一次进来问路的时候跟她搭讪的年轻人，糖糖堂哥的表弟钟晨。还有一些人见过几次面，彼此混了个脸熟，王静和听他们八卦听他们吹牛，看他们哭看他们笑。

　　这天，苏三讲了某朋友分手之后在某个深夜千里驱车赶到前任家楼下留下了一些东西的故事。王静和听得津津有味，这简直太魔幻了，她看过的小说里都没这么魔幻的情节。王静和拿出手机准备看看几点了，发现有几条未读短信，两个是广告，她看完就删了，一个是转账记录，她回了个笑脸：“谢谢老王同志。”还有一条是不久前收到的信息：“方便见一面吗？”

　　咖啡店一个靠窗的位置，桌上一杯柠檬水，王静和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窗外。最近一天天冷起来，道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枯桠指向暗沉的天幕，好像在祈求什么。临近圣诞和元旦，树上缠满彩灯，路边一家家店铺也是张灯结彩，到了晚上十分喜庆。王静和转着手边的杯子，翻过来倒过去地转。一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来电姓名：王若安。王静和看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抬头看见从店门口进来一个男人驻足观望，男人看到她，拿着手机的手朝她挥了挥，大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