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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踪的衬衫 邓晓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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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失踪的衬衫
周日早上,邓晓站在衣柜前,确认了一件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他的衬衫会自己失踪。
第一件是灰色的,袖口被洗得有些软,适合周末在家穿;第二件是浅蓝色的,胸前有一只不太实用的小口袋;第三件是蓝灰格子,昨晚还叠在衣柜中层。他把中层翻了一遍,又蹲下检查底层,最后看了一眼洗衣篮。
没有。
“旭柔,”他朝客厅问,“你看见我那件格子衬衫了吗?”
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合上的声音。陆旭柔回答得很快:“没有。”
快得很有嫌疑。
邓晓从卧室出来。陆旭柔正站在餐桌旁喝水,周末也保持着晨练后的利落,黑色短发还带着一点潮气。他比邓晓高半个头,穿一件深色家居服,神情坦然得像刚完成一次安全检查,而不是刚刚对合法配偶提供了可疑证词。
邓晓看了他两秒。
陆旭柔把杯子放下:“看我干什么?”
“确认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没有。”
“灰色那件呢?”
“哪件灰色?”
“袖口脱了一根线,你上个月说要剪掉,我说不影响穿的那件。”
陆旭柔沉默半秒:“可能洗了。”
“浅蓝色那件?”
“你衬衫太多了。”
这句话不算回答,却让案情有了突破。邓晓平时负责整理事故材料,知道有些人越想显得自然,补充的信息越多。他没有继续问,只转身去阳台。晾衣架上都是昨天洗好的衣服,没有衬衫;洗衣机是空的,烘干机也是空的。
他又检查了玄关的挂衣架、沙发靠背和浴室门后。经过走廊时,一缕很淡的气味从半掩的次卧门里浮出来。
像雨后木头旁,有人刚剥开一只橙子。
邓晓停住脚步。
他对信息素不敏感,陆旭柔的信息素又控制得很好。结婚这一年,他只有在两人离得很近,或者陆旭柔生理期将近时,才能闻到一点冷杉与苦橙。更多时候,这气味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不确定的判断——也可能是洗衣液,也可能是窗外谁家的香薰。
今天却足够清楚。
次卧最初是书房。搬进春和里时,靠窗放着书桌和两排文件柜,后来陆旭柔问能不能占用墙角,邓晓便给那里装了遮光帘。再后来,软垫从墙角长到窗边,毯子从一条变成三条,抱枕和换季衣物各自拥有了固定位置。书桌被慢慢推向门口,现存功能只剩下放一台几乎没人用的打印机。
邓晓尊重这块空间。陆旭柔偶尔会在压力大或发情期前进去待一会儿,他通常不主动进门,打扫也只打扫外侧。
门缝里的苦橙味显然比走廊浓。
“我能进去吗?”邓晓问。
客厅安静了一下。
陆旭柔走过来,挡在门前,姿态并不心虚,只是过于高大,使那扇普通的木门忽然像重要仓库的入口。“你找衬衫?”
“目前是。”
“里面有点乱。”
“我只看一眼。”
陆旭柔看着他,像在判断“一眼”的法律定义。最后他侧身让开:“随你。”
邓晓推开门,先看见原本铺在窗边的深灰软垫已经挪到墙角,外面围了一圈叠起的毯子。两个抱枕靠在最里侧,上面盖着他的灰色衬衫。浅蓝色那件卷在一条薄毯边缘,露出半截袖子。昨晚失踪的格子衬衫最受重视,被端端正正垫在枕套上,扣子还硌出几个小小的凸起。
三名失踪人员全部找到,生命体征稳定,暂时没有回归原岗位的迹象。
邓晓站在门口,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旭柔抱起手臂:“笑什么?”
“没有。”邓晓压了压嘴角,“原来在这里。”
“借几天。”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已经履行过借用手续。邓晓走近两步,没碰那些衣服,只低头看了看:“你什么时候拿的?”
“不记得。”
“三件都不记得?”
“工作忙。”
邓晓点头:“安全监察组长工作忙,所以每天顺手拿一件我的居家衬衫。”
“不是每天。”
“也是,第三件隔了两天。”
陆旭柔看了他一眼。邓晓熟悉这个眼神,意思大致是:你今天话有点多。但他并不害怕,甚至觉得有趣。公司里很多人面对陆旭柔时会不自觉绷紧,仿佛他随时会指出消防通道被挡住了三厘米。只有在家里,邓晓知道他冷着脸时未必生气,也可能只是没想好怎么解释。
筑巢并不是需要解释的事。邓晓读过相关资料,也陪陆旭柔去过合作诊所。他知道熟悉的织物和气味能让 Omega 放松,知道巢不是幼稚的收藏游戏,更不是任人参观的景点。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那几件快穿旧的衬衫能如此受欢迎。
“可以借。”他说,“下次跟我说一声,不然我以为洗衣机吃衣服。”
陆旭柔的神情松了一点:“说了你会给吗?”
“会。至少会提醒你别拿周一要穿的那件。”
“你上班穿的都一样。”
“不一样。蓝色那件适合周一,显得人比较愿意工作。”
“你哪天看起来不愿意工作?”
“周一。”
陆旭柔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差点笑,又及时控制住。邓晓弯腰看见灰衬衫袖口那根线,随口说:“既然都拿来了,等你用完我一起洗干净,再叠回来。”
屋里的安静忽然变了。
陆旭柔嘴角那点松动消失了:“不用洗。”
邓晓以为他嫌麻烦:“没事,正好周末洗衣服。”
“我说不用。”
声音不重,却比刚才硬。那缕苦橙仿佛也清楚了一些,冷杉的气味压在后面。邓晓分不清这代表什么,只能从陆旭柔微微抿直的唇角判断,他确实不高兴了。
“好,不洗。”邓晓立刻说,“你决定。”
他退回门边,觉得自己大概碰到了巢的某条边界。每个人都有不愿被别人整理的东西,陆旭柔尤其不喜欢失去控制。也许衣服摆放的位置是巢的一部分,洗过就得重新布置。
这很好理解。
“我不动它们。”邓晓补充,“什么时候想还都可以。”
陆旭柔却没有因此缓和,反而问:“都可以?”
“嗯,不着急。”
“一直不还也行?”
邓晓想了想自己的衣柜存量:“别超过五件,不然我在家只能穿工作衬衫。”
陆旭柔盯着他,似乎在等别的答案。邓晓也耐心等着。他一向擅长给别人思考的时间,可几秒过去,陆旭柔只移开视线,把格子衬衫往抱枕上拉平了一点。
“知道了。”他说。
邓晓轻轻带上门,去厨房准备早餐。冰箱里有昨晚和好的面,正好做葱油饼。他切葱时,陆旭柔靠在厨房门边,沉默地看了片刻。
“生理期是不是快到了?”邓晓问,“要不要把应急药再检查一遍?”
“还早。”
“最近工作压力大?”
“正常。”
“那今天不出门了?”
“你不是要买衬衫?”
邓晓回头:“为什么要买?”
“你少了三件。”
“还在家里,不算少。”他把切好的葱收进碗里,“而且你不是只借几天吗?”
陆旭柔没有接话,转身去摆碗筷。邓晓听见瓷碗落在桌上的声音,比平时稍重一点。他疑惑地看过去,只看见陆旭柔挺直的背影。
早餐时,两人照常讨论下周的安排。恒川刚接了港区的新项目,陆旭柔周一要参加协调会;理赔与结算中心也可能被抽调人手整理旧档。邓晓把这些记进手机日历,又提醒陆旭柔下周四复诊。
吃到一半,陆旭柔忽然问:“你明天穿什么?”
“白衬衫。”
“不是还有蓝色?”
“蓝色那件领口有点硬,坐一天不舒服。”
“灰色?”
“在次卧。”
陆旭柔低头喝粥,像没听见最后一句。邓晓忍着笑:“浅蓝色也在次卧,格子的不适合上班。剩下最合适的就是白色。”
“你可以拿一件回来。”
“不是借几天吗?”
“我没说不能提前还。”
邓晓看了他一会儿:“那我申请拿回灰色的?”
陆旭柔神情严肃,仿佛真在审批:“不行。”
“浅蓝色?”
“也不行。”
“格子?”
“你刚说不适合上班。”
“所以审批结果是?”
“穿白色。”
邓晓终于笑出声。陆旭柔看了他一眼,夹走盘里最后一只煎饺,算作对这场笑的处理。这样幼稚的讨价还价只会发生在家里。邓晓心想,衣服被拿走也不算坏,至少陆旭柔愿意让自己看见这点不讲道理的需要。
一切都很正常。
吃完后,邓晓洗碗,陆旭柔擦桌子。阳光从十七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用了快两年的旧餐桌上。邓晓喜欢这种无需安排的默契:谁先空下来谁收拾,谁路过菜市场谁买菜,不用计较,也不用证明。
直到他去阳台拿抹布,发现晾衣架上原本挂着的另一件灰蓝色外套也不见了。
那是一件很旧的工作外套,拉链换过,左侧袖口有洗不掉的浅色痕迹。邓晓已经很久不穿,只在前几天整理换季衣物时拿出来晾晒。
他回到走廊,次卧门已经关严了。
门里隐约传出织物摩擦的窸窣声。
邓晓抬手,本想敲门问问,想起刚才陆旭柔突然沉下去的脸,又把手放下。那件外套本来就不再穿,留给他也没什么。
只是有件事有点奇怪。
如果陆旭柔需要的是柔软织物,为什么偏偏总拿他的旧衣服?
门缝下,一点冷杉与苦橙的气息安静地漫出来。邓晓站了片刻,仍然闻不出其中的情绪,只能确定,那件外套大概也不会很快回来了。